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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1-10-27 1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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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游记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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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书绅批评新说西游记

 

第011回 遊地府太宗還魂   進瓜果劉全續配

[原著作者:吴承恩]

自天子以至於庶人,壹是皆以修身為本。

未寫遊西天,先寫遊地府;未寫唐僧,先寫唐王;未寫妖魔,先寫鬼怪;未見西天的崎嶇,先言幽冥的險阻;未覩凌雲渡,已見奈何橋。阿儺索禮物,判官受情書。正是一部書的影子,可謂小《西遊》。

下部《西遊記》,全從此章水陸會一句生出,所以遊地府一節,雖寫修身為本,却正伏取經之根,穿插貫串,法脉尤為神妙。

把一座陰曹地府,寫得肅靜森嚴,厯厯如繪,讀之令人失色。不是秦王遊地府,竟是開了鬼門關,令讀者看地府也。千奇百怪,如見如聞。真千古之寫生,非尋常筆墨所可得而夢見也。

夫陰司還魂,已出望外,魏徵又云長生,何也?蓋以太上曰:“禍福無門,惟人自招,善惡之報,如影隨形。”是陰司之壽夭,惟視人世之善惡。厯遍冥府,千奇百怪,而因果報應善惡,却絲毫不爽, 但陰隲延年增百福。又云:“為善者獲福。”此即所謂長生,此即所以為本也。是以作善者,情有可原,此太宗之所以還魂;作悪惡者,法無可宥,此業龍之所以不壽也。夫南瓜何物?閻君豈獨缺此,而必於劉全之進也?蓋此乃因果,非瓜果也。言人一生之善惡結果,莫不畢呈諸閻羅王面前,聽其選擇,但善者可留,而不善者則難矣,此所以為瓜果也。

或问:此回前後兩傳,俱稱唐王,此回題綱,何以又書太宗?蓋前後兩回,是寫故君子,故稱唐王。此回題綱兩句,上半是寫天子,故稱太宗,下半是言庶人,故云劉全。世傳小秦王遊地宇,蓋即此意。尤妙在於神奇幻渺之中,寫出本題的一片至理,不缺不溢,而題面題意,無不悉到。真正才子,真正奇書。

壹是修身,是本題的正面;一十八層地獄,是壹是不修身者,却是題之反面。所以寫一李淵、建成,賢良忠孝,公平正大,以及枉死無頭,拖腰折背,而壹是庶人,無不盡在其中。神奇奥妙,莫此為甚。古人之學問,故無用復道,獨羡其神思妙想,亦何自而云然也。

“修身”是本傳的題旨,“新民”是全部的大旨,却妙在水陸大會一句,承前起後,而本題全部,無不相關会,真正妙筆。

 

 

詩曰:

 

百歲光陰似水流,一生事業等浮漚。

昨朝面上桃花色,今日頭邊雪片浮。

白蟻陳殘方是幻,子規聲切想回頭。

古來陰隲能延壽,善不求憐天自周。故云修身為本。

 

却説太宗渺渺茫茫,卷落筆,便自天子寫起。魂靈竟出五鳳樓前,只見那御林軍馬,逗壹是。請大駕出朝採獵。獵戎裝,是修身的傍面。太宗忻然從之,縹渺而去。行了多時,人馬倶無。却壹是,挑貼更醒。獨自一個 與後夫婦二人正相應。散步荒郊草野之間。正驚惶難尋道路,只見那一邊,有一人高聲大呌道:“大唐皇帝,是位天子。往這里來,往這里來!”太宗聞言,擡頭觀看,只見那人:

 

頭頂烏紗,腰圍犀角。頭頂烏紗飄軟帶,腰圍犀角顯金廂。手擎牙笏凝祥靄,身着羅袍隱瑞光。劍佩冠裳,威儀棣棣。點出“身”字、正寫“修”字。脚踏一雙粉底靴,登雲促霧;懷揣一本生死簿,注定存亡。髮蓬鬆飄耳上,鬍鬚飛舞繞腮傍。昔日曾為唐國相,如今掌案侍閻王。

 

太宗行到那邊,只見他跪拜路傍,口稱:“陛下,赦臣失悮遠迎之罪!”太宗問曰:“你是何人?因甚事前來接拜?”那人道:“微臣半月前,在森羅殿上,見涇河鬼龍 涇河根源不清,其本已壊,與後渭水正相應。吿陛下許救反誅之,故第一殿秦廣大王,即差鬼使催請陛下,要三曹對案。臣已知之,故來此間候接,不期今日來遲,望乞恕罪恕罪。”太宗道:“你姓甚名誰?是何官職?”那人道:“微臣存日,在陽曹侍先君駕前,為兹州令,如此籠起個“故”字,有情有景。後拜禮部侍郎,惟禮是司,無禮者不止怕閻王,且先難見此老。○照下“是故君子”,天然神妙。○“禮”字緊貼“修”字。姓崔名玨。中唐時人。今在陰司,得受酆都掌案判官。”太宗大喜,近前來御手忙攙道:“先生遠勞。朕駕前魏徵有書一封,正寄與先生,却好相遇。”判官謝恩,問書在何處。太宗即向袖中取出,遞與崔玨。拜接了,拆封而看。其書曰:

 

        辱愛弟魏徵,頓首書拜

大都案契兄崔老先生臺下:憶昔交遊,音容如在。倐爾數載,不聞淸教。常遇節令,設蔬品奉祭,未卜享否?又承不棄,夢中臨示,始知我兄長大人高遷。奈何陰陽兩隔,天各一方,不能面覿。今因我太宗文皇帝倐然而故,料對案三曹,必與兄長相會。萬祈俯念生日交情,方便一二,似此奇文,却盡是鬼談。更妙!放我陛下回陽,殊為愛也。容再修謝。不盡。回陽修谢,絕妙涵蓄。蓋身不修無以當宗伯,實無以谢地府。

 

那判官看了書,滿心歡喜道:“魏人曹前日夢斬老龍一事,臣已早知,甚是誇奬不盡。又蒙他早晚看顧臣的子孫,今日旣有書來,陛下寛心,微臣管送陛下還陽,重登玉闕。”隨步見影,實有鏡花水月之妙。太宗稱謝了。

二人正説間,只見那邊有一對靑衣童子,執幢幡寳蓋,高呌道:“閻王有請,有請。”閻羅王豈是請得的?讀之毛髮俱動。太宗遂與崔判官並二童子舉步前進。忽見一座城,城門上掛着一面大牌,上寫着“幽冥地府鬼門關”七個大金字。真真楷楷,以下竟寫出一部《幽冥誌》。那靑衣將幢幡搖動,引太宗竟入城中,此地豈是入得的?與後“出”字正相應。順街而走。只見那街傍邊有先主李淵,先兄建成,故弟元吉,上前道:“世民來了,世民來了!”纸上震然有聲,寫的昭然活現。不羡他筆下有此奇文,竊嘆他胸中有此異想。那建成、元吉就來揪打索命。太宗躱閃不及,被他扯住。幸有崔判官喚一靑面撩牙鬼使,喝退了建成、元吉,太宗方得脫身而去。行不數里,見一座碧瓦樓臺,真個壯麗,但見:

 

飄飄萬疊彩霞堆,隱隱千條紅霧現。

耿耿簷飛怪獸頭,輝輝瓦[原作“五”]疊鴛鴦片。

門鑽幾路赤金釘,檻設一橫白玉叚。

牕牗近光放曉烟,簾櫳幌亮穿紅電。

樓臺高聳接靑霄,廊廡平排連寳院。

獸鼎香雲襲御衣,絳紗燈火明宫扇。

左邊猛烈擺牛頭,右下崢嶸羅馬面。

接亡送鬼轉金牌,引魄招魂垂素練。

喚作陰司總會門,下方閻老森羅殿。

 

太宗正在外面觀看,只見那壁廂環珮叮噹,仙香奇異,外有兩對提燭,後面却是十殿閻王降階而至。那十王是:

秦廣王、楚江王、宋帝王、仵官王、閻羅王、平等王、泰山王、都市王、卞城王、轉輪王。

出在森羅寳殿,控背躬身迎迓太宗。太宗謙下,不敢前行。十王道:“陛下是陽間人王,我等是陰間鬼王,却不在天子、庶人“壹是”之内,不知又以何為本?分所當然,何須過讓?”太宗道:“朕得罪麾下,豈敢論陰陽人鬼之道?”遜之不已。太宗前行,竟入森羅殿上,與十王禮畢,分賓主坐定。

約有片時,秦廣王 長安秦地,故用秦廣王,閒中俱細。拱手而進言曰:“涇河鬼龍 生是個不明人,死亦是個糊塗鬼。吿陛下許救而反殺之,何也?”太宗道:“朕曾夜夢老龍求救,實是允他無事,不期他犯罪當刑,該我那人曹官魏徵處斬。朕宣魏徵在殿着棋,不知他一夢而斬。這是那人曹官出沒神機,是豈不救之故?又是那龍王犯罪當死,彼自獲罪於天,人如何救得?豈是朕之過也?”非是不救,救不得也。過雖不免,而其本則善矣。十王聞言,伏禮道:如此存心,自然可敬。“自那龍未生之前,南斗星死簿上已註定該遭殺於人曹之手,根源不清,自然該死。我等早已知之。但只是他在此折辯,定要陛下來此三曹對案,是我等將他送入輪藏,轉生去了。眼看不活,偏説轉生,才子用筆,總避一直字。今又有勞陛下降臨,望乞恕我催促之罪。”言畢,命掌生死簿判官:“急取簿子來,看陛下陽壽天祿該有幾何?”崔判官急轉司房,將天下萬國國王天祿總簿,先逐一檢閲,只見南贍部洲大唐太宗皇帝 天子二字,如此寫出,以視詮解者,不啻天淵。註定貞觀一十三年。故作此險,照上更有遠神。崔判官喫了一驚,急取濃墨大筆,將“一”字上添了兩畫,妙極!妙極!為何南斗簿上就不註?○人皆敬之,天道佑之,鬼神扶助,正此之謂。却將簿子呈上。十王從頭一看,見太宗名下註定三十三年,四面八方,理圓義活。此行者更為神妙。閻王驚問:“陛下登基多少年了?”太宗道:“朕即位,今一十三年了。”閻王道:“陛下寛心勿慮,還有二十年陽壽。若非修身,如何有善報?此一來已是對案明白,請返本還陽。”點明“本”字,涇渭至此分明。太宗聞言,躬身稱謝。十閻王差崔判官、朱太尉二人,送太宗還魂。太宗出森羅殿,又起手問十王道:“朕宫中老少安否如何?”十王道:“倶安,但恐御妹壽似不永。”太宗又再拜啟謝:“朕回陽世,無物可酬謝,惟答瓜果而已。”人惟力行善事,免致閻羅王操心,便是答報。十王喜曰:“我處頗有東瓜、西瓜,只少南瓜。”此乃善果,是陰司獨少作善者耳。太宗道:“朕回去即送來,即送來。”亡人無以為寳,南瓜以為寳。從此遂相揖而別。

那太尉執一首引魂旛,在前引路,崔判官隨後保着太宗,竟出幽司。太宗舉目而看,不是舊路,若走舊路,又到鬼門關,如何再得還魂?問判官曰:“此路差矣?”判官道:“不差。陰司裏是這般,有去路,無來路。若有來路,其本必壊矣。如今送陛下自轉輪藏出身,一則請陛下遊觀地府,未修“壹是”,之身,先厯一切之地,以視修身與不修身者。一則教陛下轉托超生。”太宗只得隨他兩個,引路前來。

竟行數里,忽見一座高山,陰雲垂地,黑霧迷空。太宗道:“崔先生,那廂是甚麼山?”判官道:“乃幽冥背陰山。”太宗悚懼道:“朕如何去得?”判官道:“陛下寛心,有臣等引領。”太宗戰戰兢兢,相隨二人,上得山岩,擡頭觀看,只見:

 

形多凸凹,勢更崎嶇。峻如蜀嶺,高似廬巖。非陽世之名山,實陰司之險地。荊棘叢叢藏鬼怪,石崖磷磷隱邪魔。耳畔不聞獸鳥噪,眼前惟見鬼妖行。陰風颯颯,黑霧漫漫。陰風颯颯,是神兵口內哨來烟;黑霧漫漫,是鬼祟暗中噴出氣。一望高低無景色,相看左右盡猖亡。那里山也有,峯也有,嶺也有,洞也有,澗也有;只是山不生草,峯不插天,嶺不行客,洞不納雲,澗不流水。岸前皆魍魎,嶺下盡神魔。洞中收野鬼,澗底隱邪魂。山前山後,牛頭馬面亂喧呼;半掩半藏,餓鬼窮魂時對泣。催命的判官,急急忙忙傳信票;追魂的太尉,□□[左“口”右“夭”,二字同]喝喝趲公文。急脚子旋風滚滚,勾司人黑霧紛紛。鬼方傳,恐不如是。

 

太宗全靠着那判官保護,過了陰山。

前進,又厯了許多衙門,一處處倶是悲聲振耳,惡怪驚心。太宗又道:“此是何處?”判官道:“此是陰山背後一十八層地獄。”壹是”之中,士農工商,三教九流,醫卜星相,富貴貧窮,善惡邪正,所指者甚廣,書中不能遍寫,故尋一一十八層陰曹地獄以括之。太宗道:“是那十八層?”判官道:“你聽我説:

 

吊筋獄、幽枉獄、火坑獄,寂寂寥寥,煩煩惱惱,盡皆是生前作下千般業,死後通來受罪名。酆都獄、拔舌獄、剝皮獄,哭哭啼啼,悽悽慘慘,只因不忠不孝傷天理,佛口蛇心墮此門。磨推獄、碓搗獄、車崩獄,皮開肉綻,抹嘴咨牙,乃是瞞心昧己不公道,巧語花言暗損人。寒冰獄、脫壳獄、抽腸獄,垢面蓬頭,愁眉皺眼,都是大斗小秤欺痴蠢,致使災屯累自身。油鍋獄、黑暗獄、刀山獄,戰戰兢兢,悲悲切切,皆因強暴欺良善,藏頭縮頸苦伶仃。血池獄、阿鼻獄、秤杆獄,脫皮露骨,折臂斷觔,也只為謀財害命,宰畜屠生,墮落千年難解釋,沉淪永世不翻身。一個個緊縛牢栓,繩纏索綁,差些赤髮鬼、黑臉鬼,長鎗短劍;牛頭鬼、馬面鬼,鐵簡銅鎚。只打得皺眉苦面血淋淋,呌地呌天無救應。正是人生却莫把心欺,神鬼昭彰放過誰?善惡到頭終有報,只爭來蚤與來遲。”凡此根本已壊,天良俱失,盡是些不修身者。

 

太宗聽説,心中驚慘。

進前又走不多時,見一伙鬼卒,各執幢幡,路旁跪下道:“橋梁使者來接。”判官喝令起去,上前引着太宗,從金橋而過。太宗又見那一邊有一座銀橋,橋上行幾個忠孝賢良之輩,公平正大之人,點綴“壹是”,無不爽亮。亦有幢幡接引;那壁廂又有一橋,寒風滚滚,血浪滔滔,號泣之聲不絶。太宗問道:“那座橋是何名色?”判官道:“陛下,那呌做奈河橋。若到陽間,切須傳記,那橋下都是些:此叚是將修身與不修身者反正夹寫,更妙。

 

奔流浩浩之水,險峻窄窄之路。儼如匹練搭長江,却似火坑浮上界。陰氣逼人寒透骨,腥風撲鼻味鑽心。波翻浪滚,往來並沒渡人船;赤脚蓬頭,出入盡皆作業鬼。橋長數里,闊只三摣[原字为“摣”去左邊之“扌”,右加“支”;其本字實應加“攴”],高有百尺,深却千重。上無扶手欄杆,下有搶人惡怪。枷杻纏身,打上奈河險路。你看那橋邊神將甚兇頑[原作“頽”],河內孽魂真苦惱,枒杈樹上,掛的是靑紅黃紫色絲衣;壁斗崖前,蹲的是毁駡公婆淫潑婦。銅蛇鐵狗任爭飡,永墮奈河無出路。”

 

詩曰:

 

時聞鬼哭與神號,血水渾波萬丈高。

無數牛頭並馬面,狰獰把守奈河橋。無如世人不以修身作善為本,單以作惡為本,傳記亦何益。

 

正説間,那幾個橋梁使者,早已回去了。太宗心又驚惶,點頭暗嘆,黙黙悲傷,相隨着判官、太尉,早過了奈河惡水,血盆苦界。前又到枉死城,只聽哄哄人嚷,分明説:“李世民來了,李世民來了!”太宗聽呌,心驚膽戰。見一夥拖腰折臂、有足無頭的鬼魅,上前攔住,身至鬼魅,狼狽已極。凡此俱是敗本而不修生者,故閻王獨以善果為難耳。都呌道:“還我命來,還我命來!”慌得那太宗藏藏躱躱,只呌:“崔先生救我,崔先生救我!”判官道:“陛下,那些人都是那六十四處烟塵,七十二處草冦,衆王子、衆頭目的鬼魂;盡是枉死的寃業,無收無管,不得超生,自作孽,不可活。如何得生?又無錢鈔盤纏,都是孤寒餓鬼。陛下得些錢鈔與他,我纔救得哩。”太宗道:“寡人空身到此,却那里得有錢鈔?”判官道:“陛下,陽間有一人,金銀若干,在我這陰司裏寄放。陛下可出名立一約,小判可作保,且借他一庫,給散這些餓鬼,方得過去。”太宗問曰:“此人是誰?”判官道:“他是河南開封府人氏,姓相名良,此是個庶人,有名有姓的的奇文,有方有向的的奇事。他有十三庫金銀在此。陛下若借用過他的,到陽間還他便了。”太宗甚喜,情願出名借用。遂立了文書與判官,借他金銀一庫,着太尉盡行給散。判官復分付道:“這些金銀,汝等可均分用度,放你大唐爺爺過去,他的陽壽還早哩。我領了十王鈞語,送他還魂,教他到陽間做一個水陸大會,度汝等超生,死者超生,白骨重蘇,是個修身。然而推己及人,便已照定下意。再休生事。”衆鬼聞言,得了金銀,倶唯唯而退。判官令太尉搖動引魂旛,領太宗出離了枉死城中,奔上平陽大路,飄飄蕩蕩而走。

前進多時,却來到“六道輪廻”之所,又見那騰雲的身披霞帔,受籙的腰掛金魚,僧尼道俗,走獸飛禽,魑魅魍魎,滔滔都奔走那輪廻之下,各盡其道。從天子串出“壹是”,無不精妙。唐王問曰:“此意何如?”判官道:“陛下明心見性,是必記了,傳與陽間人知。這喚做‘六道輪廻’:那行善的昇化仙道,盡忠的超生貴道,行孝的再生福道,公平的還生人道,積德的轉生富道,惡毒的沉淪鬼道。”可知不止作善的有本,作惡的亦有所本,涇渭從此分矣。唐王聽説,點頭嘆曰:

 

善哉真善哉,作善果無災!

善心常切切,善道大開開。

莫教興惡念,是必少刁乖。

休言不報應,神鬼有安排。人到陰司,惟善可解,故曰“本”。

 

判官送唐王直至那超生貴道門,只寫作善的超生,作惡的不生,已無煩再道。拜呼唐王道:“陛下呵,此間乃出頭之處,小判吿回,着朱太尉再送一程。”唐王謝道:“有勞先生遠涉。”判官道:“陛下到陽間,千萬做個水陸大會,遊地府,全為生出這句。回抱兩頭,照應全部,下回亦從此而生矣。超度那無主的寃魂,切勿忘了。若是陰司裏無報怨之聲,陽世間方得享太平之慶。凡百不善之處,倶可一一改過,普諭世人為善,善為寳,故曰“本”是修身的正面。管教你後代綿長,江山永固。”唐王一一准奏,辭了崔判官,隨着朱太尉,同入門來。那太尉見門裏有一匹海騮馬,鞍韂齊備,急請唐王上馬,太尉左右扶持。馬行如箭,早到了渭水河邊,作惡的在於涇水,為善的自然要到渭水。涇陽渭南,清濁惟視其本。只見那水面上有一對金色鯉魚,在河裏翻波跳鬭。亥為雙魚屬水,故言渭河。此乃天門也,與前鬼門正相應。唐王見了心喜,兜馬貪看不舍,太尉道:“陛下,趲動些,趁早趕時辰進城去也。”那唐王只管貪看,不肯前行,被太尉撮着脚,高呼道:“還不走,等甚!”撲的一聲,望那渭河推下馬去,其本旣清,所以仍投諸清流。○因涇河而來,於渭河而去;由鬼門而入,從天門而出也。却就脫了陰司,竟回陽世。不是地府超生,正是天門得路。

 

却説那唐朝駕下有徐茂功、秦叔寳、胡敬德、叚志賢、殷開山、程咬金、高士亷、虞世南、房玄齡、杜如晦、蕭瑀、傅奕、張道源、張士衡、王珪等兩班文武,倶保着那東宫太子與皇后、嬪妃、宫娥、侍長,都在那白虎殿上舉哀。一壁廂議傳哀詔,要曉諭天下,欲扶太子登基。時有魏徵在旁道:“列位且住,不可,不可!假若驚動州縣,恐生不測。且再按候一日,我主必還魂也。”下邊閃上許敬宗道:“魏丞相言之甚謬。自古云:‘潑水難收,人逝不返。 ’你怎麼還説這等虛言,惑亂人心,是何道理!”魏徵道:“不瞞許先生説,下官自幼得授仙術,推算最明,管取陛下不死。”不可必者事,而有可必者理,是亦有所本。若作善者不生,則作悪者亦可以不死。

正講處,只聽得棺中連聲大呌道:“渰殺我耶!渰殺我耶!”諕得個文官武將心慌,皇后嬪妃膽戰。一個個:

 

面如秋後黃桑葉,腰似春前嫩柳條。儲君脚軟,難扶喪杖盡哀儀;侍長魂飛,怎戴梁冠遵孝禮?嬪妃打跌,綵女欹斜。嬪妃打跌,却如狂風吹倒敗芙蓉;綵女欹斜,好似驟雨衝歪嬌菡萏。衆臣悚懼,骨軟筋麻。戰戰兢兢,痴痴瘂瘂。把一座白虎殿却象[原作“相”]斷梁橋,閙喪臺就如倒塌寺。

 

此時衆宫人走得精光,那個敢近靈扶柩。多虧了正直的徐茂功,理烈的魏丞相,有膽量的秦瓊,忒猛撞的敬德,上前來扶着棺材,呌道:“陛下,有甚麼放不下心處,説與我等,不要弄鬼,驚駭了眷族。”魏徵道:“不是弄鬼,此乃陛下還魂也。照前文。快取器械來!”打開棺蓋,果見太宗坐在裏面,還呌“渰死我了!是誰救撈?”茂功等上前扶起道:“陛下甦醒莫怕,臣等都在此護駕哩。”唐王方纔開眼道:“朕適才好苦,躱過陰司惡鬼難,又遭水面喪身災。”衆臣道:“陛下寛心勿懼,有甚水災來?”唐王道:“朕騎着馬,正行至渭水河邊,見雙頭魚戲,被朱太尉欺心,將朕推下馬來,跌落河中,幾乎渰死。”洗淨塵凡,滌去汚垢,寫修身,絕妙。魏徵道:“陛下鬼氣尙未解。”急着太醫院進安神定魄湯藥,又安排粥膳。連服一二次,方纔反本還原,知得人事。一計唐王死去,已三晝夜,復回陽間為君。有詩為証:

 

萬古江山幾變更,厯來數代敗和成。

周秦漢晉多奇事,誰似唐王死復生?

 

當日天色已晚,衆臣請王歸寢,各各散訖。

次早,脫却孝衣,換了綵服,一個個紅袍烏帽,一個個紫綬金章,子之服未變,文武之身已修。在那朝門外等候宣召。

却説太宗自服了安神定魄之劑,連進了數次粥湯,被衆臣扶入寢室,一夜穩睡,保養精神,直至天明方起,抖擻威儀,你看他怎生打扮:

 

戴一頂衝天冠,穿一領赭黃袍。繫一條藍田碧玉帶,踏一對創業無憂履。貎堂堂,賽過當朝;威烈烈,重興今日。好一個淸平有道的大唐王,起死回生的李陛下!

 

唐王上金鑾寳殿,煥然一新,其修身可想而知也。○只寫自新,便已照定下意。聚集兩班文武,山呼已畢,依品分班。只聽得傳旨道:“有事出班來奏,無事退朝。”那東廂閃過徐茂功、魏徵、王珪、杜如晦、房玄齡、袁天罡、李淳風、許敬宗等,西廂閃過殷開山、劉洪基、虞世南、叚志賢、程咬金、秦叔寳、胡敬德、薛仁貴等,一齊上前,在白玉堦前俯伏啟奏道:“陛下前朝一夢,如何許久方覺?”太宗道:“日前接得魏徵書,朕覺神魂出殿,只見羽林軍請朕出獵。正行時,人馬無踪,又見那先君父王與先兄弟爭嚷。正難解處,見一人烏帽皂袍,乃是判官崔玨,喝退先兄弟,朕將魏徵書傳遞與他。正看時,又見靑衣者,執幢旛,引朕入內,到森羅殿上,與十殿閻王叙坐。他説那涇河龍誣吿我許救轉殺之事,是朕將前言陳具一遍。他説已三曹對過案了,急命取生死文簿,檢看我的陽壽。時有崔判官傳上簿子,閻王看了道,寡人有三十三年天祿,纔過得一十三年,還該我二十年陽壽,隲延年增百福,至於陷地不遭傷,故云不死長生,此即其本也。即着朱太尉、崔判官、送朕回來。朕與十王作別,允了送他瓜果謝恩。自出了森羅殿,見那陰司裏,不忠不孝、非禮非義、作踐五穀、明欺暗騙、大斗小秤、姦盗詐偽、淫邪欺罔之徒,受那些磨燒舂剉之苦,煎熬弔剝之刑,有千千萬萬,是些不修身者。看之不足。又過着枉死城中,有無數的寃魂。盡都是六十四處烟塵的叛賊,七十二處草冦的魂靈,儻住了朕之走路。幸虧崔判官作保,借得河南相老兒的金銀一庫,買轉鬼魂,方得前行。崔判官教朕回陽世,千萬作一塲水陸大會,超度那無主的孤魂,推己及人,全照下意。將此言叮嚀分別。出了那六道輪廻之下,有朱太尉請朕上馬,飛也相似行到渭水河邊,我看見那水面上有雙頭魚戲。正歡喜處,他將我撮着脚,推下水中,朕方得還魂也。”衆臣聞此言,無不稱賀,遂此編行傳報,天下各府縣官員,上表稱慶不題。

 

却説太宗又傳旨赦天下罪人,又査獄中重犯。時有審官將刑部絞斬罪人,査有四百餘名呈上。太宗放赦回家,拜辭父母兄弟,托産與親戚子姪,明年今日赴曹,仍領應得之罪。衆犯謝恩而退。又出恤孤榜文,又査宫中老幼綵女共有三千六百人,出旨配軍。自此,內外倶善,子、庶人壹是,無有不善者矣,此即修身,此即其本也。一句拍合正面。有詩為証:

 

大國唐王恩德洪,道過堯舜萬民豐。

死囚四百皆離獄,怨女三千放出宫。

天下多官稱上壽,朝中衆宰賀元龍。

善心一念天應佑,福蔭應傳十七宗。種福陰,按下“君子無所不用其極。”

 

太宗旣放宫女、出死囚,又出御製榜文,徧傳天下。榜曰:

 

 乾坤浩大,日月照鑑分明;宇宙寛洪,天地不容姦黨。使心用術,果報只在今生;善布淺求,獲福休言後世。千般巧計,不如本分為人;萬種強徒,爭似隨緣節儉。心行慈善,何須努力看經?意欲損人,空讀如來一藏!新、新民,全為下“無所不用其極”立案。

 

自此時,蓋天下無一人不行善者。世旣無作惡之人,陰司焉有無頭折臂之鬼?一壁廂又出招賢榜,招人進瓜果到陰司裏去;一壁廂將寳藏庫金銀一庫,差卾國公胡敬德上河南開封府,訪相良還債。榜張數日,有一赴命進瓜果的賢者,本是均州人,姓劉名全,亦庶人。家有萬貫之資。只因妻李翠蓮在門首拔金釵齋僧,劉全駡了他幾句,説他不遵婦道,擅出閨門。李氏忍氣不過,自縊而死。撇下一雙兒女年幼,果未成,亦屬不善。晝夜悲啼。劉全又不忍見,無奈,遂捨了性命,棄了家[原作“宗”]緣,撇了兒女,情愿以死進瓜,將皇榜揭了,來見唐王。王傳旨意,教他去金亭舘裏,頭頂一對南瓜,此乃善果,即天子、庶人壹是之本也。袖帶黃錢,口噙藥物。

那劉全果服毒而死,——一點魂靈,頂着瓜果,早到鬼門關上。把關的鬼使喝道:“你是甚人,敢來此處?”劉全道:“我奉大唐太宗皇帝欽差,特進瓜果與十代閻王受用的。”那鬼使欣然接引。劉全竟至森羅寳殿,見了閻王,將瓜果進上道:“奉唐王旨意,遠進瓜果,以謝十王寛宥之恩。”廣知善事,此即因果,此即所以答報陰司也。閻王大喜道:一大善果,新鲜希奇,又甜又美,陰司中焉能有此。“好一個有信有德的太宗皇帝!”遂此收了瓜果。對南瓜,十位閻君,不知是公用,還是分用。便問那進瓜的人姓名,那方人氏,劉全道:“小人是均州城民籍,姓劉名全。因妻李氏縊死,撇下兒女無人看管,小人情愿捨家棄子,捐軀報國,特與我王進貢瓜果,謝衆大王厚恩。”十王聞言,即命査勘劉全妻李氏。那鬼使速取來在森羅殿下,與劉全夫妻相會。訴罷前言,回謝十王恩宥,那閻王却檢生死簿子看時,他夫妻們都有登仙之壽,人為善,更屬可嘉,此福禄隨之,神靈佑之,神仙可冀也。急差鬼使送回。司却不要作善的,妙不可言。鬼使啟上道:“李翠蓮歸陰日久,屍首無存,魂將何附?”閻王道:“唐御妹李玉英,今該促死。你可借他屍首,教他還魂去也。”民婦變作宫主,金粧玉裹,其身之修,已不言而喻。那鬼使領命,即將劉全夫妻二人,同出陰司而去。是一人來,此是二人去。天子、庶人,正相照應。

畢竟不知夫妻二人如何還魂,且聽下回分。

 

 

兩個南瓜,換了二十年陽壽,陰隲延年增百福,至於陷地不遭傷,正此之謂。

相國寺,劉全瓜,崔判官,至今猶傳,以見此書引証之妙。

閻君旣知老龍之死,又何獨昧唐王之生?此不是十王循私,正是判官搗鬼。

寫天宫就是天宫,寫海藏真似海藏,寫陰司儼然陰司,不怪地府有如許的奇境。竊異長春寫出無數的妙文,真乃人生之罕見,千古之奇觀。信非胸中别有天地者,必不能設此想;非學貫天人者,亦不能有此作。

太宗之過,原因救人而作,此乃為善者,故可以不死;老龍之孽,實因害人而成,此乃作惡者,原可以不生。兩人之一死一生,一善一惡,此即兩個南瓜,一叚因果,以見寓意之精妙,筆墨之元微也。

秦王以救人而被屈,老龍以害人而壽夭,一善一惡,清濁原自不同。故對案三曹,涇渭自分,胡可以之相混也?此所以由涇河而來者,於渭河而去;從鬼門而入者,自天門而出也。

落筆先寫太宗,獨自一個,是從天子起;末叚寫出劉全夫婦,正是以庶人結。其中之賢良節孝,公平正大,以及三途六道,一十八層陰曹地獄,無非壹是。但修身者,長注天人;不修身者,永墮地獄。故曰:本全視其果之善惡也。

此卷最神妙處,全在一一十三年改作三十三年,蓋不有一十三年,不見不慎之失;不有三十三年,不見修身之本。所謂鬼神無常,惟德是佑者,正此之意。

太宗求救而得救,所謂善有善報,鬼神扶助;涇河求救,而卒至不救,所謂獲罪於天,無所禱也。故太甲曰:“天作孽,猶可違,自作孽,不可活。”正此之謂。乃人猶公然瞒心昧己,欺人欺天,豈知善悪到頭終有報,天理昭彰放過誰?

廣東有波羅蜜,類似南瓜,其重有數十餘斤,結自樹上,又甜又美。《心經》引用,乃取一大善果之意。而此卷南瓜,或亦指此。

劉全有登仙之兆,是按下君子;口啣藥物,是按下是故君子;差往十八層地獄之下,與閻羅王進瓜果,是全然籠起是故君子 ,無所不用其極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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