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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岱明随笔文章一组

    目  录

一,问心堂

二,昆仑山边一棵草

三,河魂骊珠

四,修莲花

五,宰皇帝

六,麒麟劫

七,淮安道教神话传说(十则)

 

 

问心堂

 

2003年,北京闹“非典”,震动世界。1793,京师大疫,震动问心堂。

乾隆五十八年春夏间,北京南城贫民区突发温疫,继染三城。时医皆不识此症,“捕风捉影,病东药西”,患者十有八九枉死其手。一时间,群医束手,百官无策,每日惴惴惶惶,但闻远近斧凿与暮鼓相催,阎闾挽歌与晨钟相和。

天际一道流星,划破了恐怖诡谲的京城夜空。

南城出神了!一具抬到永定门口的“死人”被救活了!城外冢满为患的义地里,少了一只“馒头馅”。

崇文门外南横街,平日门可罗雀的淮安会馆,一清早,里外就挤满了车轿床担。一个个被判“必死无疑”的高危病人踵门求治,竟也奇迹般地好转了,痊愈了。

神!但,妙手既非神亦非仙,甚至此前没做过一天医生,没敢轻治一个病人。是惨酷的疫情震撼了他,一出三指,居然着手成春。史书上记载疫情大多疏漏简略,过后,也很少再有人提起。而这场大疫所以被人们记住,频繁出现于楮墨,就是因为催生了这个中国医学史上并非神话的神话。眼下,奇迹的创造者,一个三十六岁的外乡人,端坐墨底青篆“问心堂”下,正式在京城悬壶济世了。时医们酸溜溜地叫他“三非大夫”:既非世医家传,又非名师相授,更非三折肱而成。帝都富贵人多,眼界尤高,向来讲究学有所本、渊源有自,“医不三世,不服其药。” 这回逼到鬼门关口,无奈死马且作活马医,谁还有闲心考究学历职称门第?只要回天有术,谁会在意他仅是个微不足道的、受雇于《四库全书》馆的读书人?

读书人所读何书?“天书”。此前,尚无人有此眼福。历代皇家皆收藏金匮秘典,也就是太医院御医有幸一窥。大量的方书医案散落在民间,出于名利之争与门户之见,总想留与子弟私相授受,世世代代秘不外传,这正是《四库》收集的一个重点目标。在胡萝卜加大棒下,名医士族无不惶悚,割肉般将祖传家藏捧出来,交地方官封固,专骑解京。至此,前人珍籍宝典被政府搜罗殆尽。想不到,乾隆这项“政绩工程”,第一个受益人却是他:在家乡自学七年,正苦于孤陋寡闻、书少疑多,有此千载难逢的好机缘,怎能错过?立刻只身进京,托里人(传说为程鱼门)举荐,考得检校医典的差事。从而得以遍观历代医籍,溯源辨流,朝研夕究,何幸如之?

然医道难且深,上须知天时运气,中宜通人事得失,下当识万物性味,非天

资高妙、坚韧有恒者,不可学医。

非常之功,必待非常之人。

放弃了科举前程,放弃了古诗文辞、围棋隐语(射谜)等所有个人爱好,放弃了与家人团聚的天伦之乐,穷穷兀兀十七年,他日夜苦读,不知寒暑,口诵手披,慎思明辨,几殚精竭虑、目瘁形枯。纵观医学史,这般与二竖(病魔)不共戴天,以性命相搏的早有人在:东汉张仲景,眼睁睁看着家族中一百多人死于伤寒而不能救,椎心泣血。于是,奋志博览医典,四处求采验方,以高才妙识探玄冥、研幽微,行医救世,终成《伤寒杂病论》这部人类医药史上不朽的名著,被后世尊为“医圣”。唐代孙思邈,自幼多病,求医购药,罄尽家产,深受病痛折磨及庸医误人之害。故幼立宏愿,毕生精研岐黄之术,为民除病,终成医药全才,被民众祀为“药王”。可见,不忍之心,人或生而有之;而大不忍之心,大慈悲心,则靠后天有以激之,非经磨难不可。那么,千载后,淮安会馆侧院的问心堂内,此人萤灯鸡窗、悬梁刺股,所为者何?原来,他的慈父、也是严师——逊夫先生,以秀才教授里中,弟子众多,是位受人敬重的饱学纯儒,因偶感温热,被时医们误诊误治,折腾得九死不能一生,辗转哀吟、缠绵病榻一年多,竟赍恨而殁。这一年他十九岁,自幼随父勤习儒业,正志向高远。同里好友汪廷珍称其“怀救世之心,秉超悟之哲”,乃出于总角相知,绝非虚誉。此番亲见父亲枉死医手,哀痛欲绝:“父病不知医,尚复何颜立天地间?”便买来一些医书,伏读于席地守丧的草垫上。当读到《伤寒论》张仲景序中一番宏论,如雷击顶,引起他强烈共鸣,更激发了救人济世之志,遂“慨然弃举子业,专事方术”。从此,终其一生,无论家居何处,其读书、著述并诊病的轩室,一概颜之曰“问心堂”。所问者何心?将用他一生一世去回答。

与仲景当年着力于伤寒一样,他当然首攻温病。中国传统医学将所有疾病分为内伤、外感、杂病三部类,其中外感,即外因引起的所有疾病,又分为伤寒和温病两大类,后者发病率尤高。与成熟的伤寒学说相比,对温病的系统研究,起步晚了一千年,以致“医温病者,毫无尺度,人之死于温病者,不可胜纪”。十二世纪以来,刘完素等医学家作了许多可贵的探索,尤其是吴又可、叶天士,对温病学说的形成与发展作出了巨大的贡献,只惜多有一偏之弊,仍不完善,“求一美备者,盖不可得”。他站在巨人肩膀上,几乎涉猎了前人言及温病的所有著作,对各家学派从源到流,无不呕心沥血、深研潜究,“执其可信者而从之,不可信者而考之。”吸纳一切有价值的成果,分析疏忽与不足,摒弃谬误。世人称他:“博览载籍,上下古今,目如电,心如发。”或赞其:“嗜学不厌,研理务精,抗志以希古人,虚心而师百氏。”均是恰如其分的评价。来京后,还常随友人临症见习,以印证所学所思,“进与病谋,退与心谋,十阅春秋,然后有得。”

十年苦磨一剑,自可倚天屠龙。医名大震后,病人接踵,户限为穿,给了他亲治各种病症的机会。在《内经》理论指导下,博采历代名贤精妙,总结自己临床经验,苦心孤诣,创立了理法方药完整实用的三焦辨证体系。既吸收融汇了张仲景六经辨证和叶天士卫气营血辨证之长,又弥补了各自的不足。这是一种新的更科学的辨治病症体系,因为它直接说明了病机与五脏的关系,使病位划分更精细入微,对病邪传变规律把握得更全面,对指导临床治疗用药意义重大而深远,一直被沿用至今。

再高明的医生,手治病人毕竟有限。只有将学术研究成果毫无保留地奉献给社会,才能真正泽惠无穷,救人无算。为了“济病者之苦,医医士之病”,使临床“认证无差,用药先后缓急得宜”,1798年起,他开始撰写《温病条辨》,将独得之秘公诸于世。该书不仅集温病学说之大成,与伤寒学说双峰并峙,而且“羽翼伤寒”,“补古来一切治外感之不足”。古人称张仲景是轩辕岐伯之功臣,后人又称其为仲景之功臣。成于1804年的《温病条辨》初稿,竟与曹雪芹《风月宝鉴》手本同样风靡,朝野文人传抄不绝,纸贵一时。但他却认为:著书立说,心存济世,必屡验无讹,方可传与世人。于是诚请友人同道参定评审,结合临床实践反复修订,1813年才定稿并付梓。晚年,又增补了前所未知的“凉燥”证治方药《秋燥胜气论》,至最终完善,长达三十八个年头,足见其治学之严谨。由于博采百家精华而又富于科学独创,《温病条辨》经受了时间与实践的检验,成为温病学史上,最系统最完整的一部里程碑式的不朽著作,被后世中医奉为辨治温病之圭臬。不到二百年间,已有七十多种版本,日韩等国汉医还选译成本国文字。医学界将其与《黄帝内经》、《难经》、《伤寒杂病论》并列为中医学四大经典著作,人类医学史也因此镌上了作者的名字——吴瑭(1758-1836),字配珩,号鞠通。先生以其卓越的学术贡献及崇高的医德医术,跻身于中国古代十大医学家之列。

 

对孕育了一代大医的问心堂,久已心向往之。“非典”刚过,我来到了鞠通先生的故里——江苏淮安市楚州区河下镇。寂寞地走在夕阳下的石板街上,一座座青砖灰瓦的明清老屋,披着浅浅的暮色,神秘而幽深。何处可觅问心堂?

见几位老人在闲坐聊天,问及吴瑭,竟茫然无所知。提起吴鞠通,虽晓得,也不甚了了。只听连声叹息:问心堂早毁了,连影子都没有了……经指点,总算找到了当地几位名医的后人。

夜灯下,对影无眠,聊将晚间向人请教的几个问题梳理一过:

谁毁了问心堂?

神。中街南头原有座文昌阁,神幔无端半夜着火,殃及六百余家。吴宅恰在其左近,片瓦无存。那是道光十五年(1835)春天的事。鞠通先生长子随即去世,老人不胜西河之痛,不久病逝,葬于京郊。

为什么没有归葬故里?因为故居烧了?

这仅是原因之一,主要还是经济上不足。潘德舆《养一斋诗文集》中有一首《秋夜就吴丈鞠通饮》,有句云:“我乡有高士,观物提鉴衡。入世蓄真气,七十如孩婴。感怆民疮痍,血泪相和倾。热心抱古痛,岂曰身命轻。” 诗后自注:“鞠通闻东南数省大水,民死无数,为之痛哭、咯血。”先生内仁外义,至性重情,尤关心民生疾苦。一生看病从不计较诊金,还经常自制丸散施济贫病,所以并不像有的名医那么富有。加之曾多次倾囊赈灾,身后依旧清贫。

先生一生主要是在北京一带行医,在家乡的影响似乎不大?

不能这么说。即使先生举家迁居北京后,过些年也总要回来一趟,住些日子。毕竟有故居、先人坟茔在。每次一回来,中街上就热闹起来,到问心堂求医的人络绎不绝。淮安存世的诗文集中,常可见病人及家属对他的敬仰与感激之情。七十二岁那年秋天,老人最后一次回乡省墓。至林家水烟摊前,见数人抬一病危老妇人正歇肩,有子一旁哀声哭泣。下车询知:天亮抬至淮城,求了几家医生,皆推诿(怕治不好,影响声誉),又往回抬,不知能否撑到家。他立诊为燥热伤津,欲处方,复虑抓药来不及,忽见远处运河堆上长了一簇蔟地黄,大喜,对其子说,你母亲有救了!让其速刨斤把鲜生地,绞汁灌母,竟覆杯而愈。正因先生大仁大德,医术出神入化,家乡人都叫他“老神仙”。更有奇者,淮城杨氏,十年不能吃饭,饮粥汤也只一口,稍闻声响即痉厥,骨瘦如柴,奄奄一息。经治百日,如剥茧抽丝,渐食干饭。先生恰被绍兴重病人请去,不放心又两次函问,开导病人。杨氏感激涕零,将其手书奉为座右铭,每日讽诵,借“神力”居然也胜病魔。在他的典型垂范下,淮安人学医蔚然成风,形成了朝儒夕医的民风与传统:孩子从启蒙起,就白天读儒经,晚间背医典。道光以后的百多年间,涌现出一大批儒医,人称“山阳医派”。其中刘金方、汪小川、韩达哉、高行素、刘树农等,都是各有建树且在全国知名度很高的中医。外地也有不少人前来深造,回乡挂牌被唤做“淮城派”。为了使《温病条辨》一书更通俗易懂,便于记诵普及,河下名医李厚坤改作《温病赋》与《温病方歌》。学童往往以毛笔临写,作为仿课。《老残游记》作者刘鹗在河下学医时,也编写了《温病条辨歌括》。

第二天上午,热心人领我去寻访问心堂遗址,早密密麻麻盖上了房屋,已无从辨认。一路上零零星星又谈了吴家一些轶事。临别,还慷慨地借给我一部《吴鞠通医案》。

捧着发黄的民国初年石印本,读了一天一夜。满眼皆是重病险症、沉疴怪疾,满耳尽是先生在条分缕析病理治方,千叮万嘱各种禁忌事项。这哪里是一部精彩的临症记录?分明是一颗活泼泼、热呼呼的救世苦心。

正是这本书,以及后来陆续找到的一些资料,领我走近了问心堂。

 

人类永远也摆脱不了致病微生物的侵扰,宿命地注定,与疾病的斗争永无止息。医生作为每一次大小战役的指挥官与战斗员,“仁、智、勇”缺一不可。道光元年(1821),北京又流行一种新的疬疫:患者或上吐下泻,腿脚转筋;或心腹绞痛,四肢痉厥;重者往往朝发夕死,极具传染性。一时名医成奇货,诊金抬至三百两白银尚不肯一顾。对病理方药心中没谱,谁愿披麻救火?鞠通先生目击神伤,心忧如焚:“一病不知,医者之耻!” 即使千寻枯井也要跟着往下跳!这就是良医的天责,叫做“从井救人”。秽流血海中,隐然驶来一片洁白的云帆。冒着狂风骤雨,六十四岁的老人艰难前行,亲临众多病家,精审细察,迅速揪出“瘟神疫鬼”:系凉燥为患,尽快研制出新药——霹雳散,以冀霹雳一声,阴霾消散。病人服后,果然有奇效。适逢顺天乡试,主考官特购霹雳散百余剂,令考生服用,场中竟无一人患疫而死。

常言道:用药如用兵。只有洞见病源,认证无讹,又深知治方药性,所谓知己知彼,才能克敌制胜。毫厘之差,即可变生不测。先生得力于深厚的三焦辨证功底和对药性的准确把握,临症善测病情,用药无不随其证而轻重之,胆大而心细,精当而效奇,每似韩信用兵,如有神助。山西布商李某,大热大渴,周身纯赤,一夜饮水两三担,汗如雨下,谵语癫狂,势不可遏。他每剂用石膏竟多达一斤,大获全胜。《伤寒论》中桂枝汤,温病方家皆不敢贸投,他用于风温、冬温、温疫初起时恶风寒者,屡验有效,故仍列于《温病条辨》方首。湿热证投桂枝,乃其首创,且初试于己身:曾六月患“先暑后风,大汗如雨,恶寒不可解”,先服一帖,桂枝用二两,毫无效验,次日增至八两,半帖而愈。后遇到因患湿温被误治的张某,一日已数死,连下三方皆用桂枝,终得救。真乃“药用当而通神”!

先生不仅是辨治各类温病的大师,也是辨治内伤、杂病的高手。各种疑难死症,常应手而愈。有一陈某,头肿至脚,腹胀如鼓,因服药有误,耳目功能皆失,口中血块累累而出。他最后才被邀至,以病势过于危急,也不敢冒然用药,暂以六斤活鲤鱼一尾,囫囵加葱姜煮熟,加醋一斤,经服一昼夜,病人视听恢复,口血亦净,但肿胀未除。这才开始拟方,用重剂麻黄、附子发汗。谚云:“人畏麻黄如虎。”不仅使在场的各位名医咋舌,就连药店也不敢照方出药,为救人一命,他独自承担了莫大的风险。更险的是,服药后仍无汗,众医大哗,皆谓“汗不出必死”。先生心有定见,顶住巨大压力,仍用原方,配四斤鲤鱼熬汤如前,服药一碗后,即服鱼汤一碗,又服一昼夜,由额至腹渐渐出汗,脐以上肿消,腹仍大,腿仍肿。改用五苓散通小便,竟无效。他没有手忙脚乱、心慌神疑,坚信自己处方对症,问题只能出在药上,细心一查,果然是肉桂太差。复觅优质肉桂,服后数小时,即下小便三大盆半。病人身如空布袋,皱如豆腐皮,又调理百日病除。这类医案,读来真是一波三折,回肠荡气,超人的智慧和超强的心理素质,令人惊叹不已。先生一生救死扶伤,不知治好了多少老人的中风、痰饮、肝厥,治好了多少孩子的惊风、疹痘、疳痹,以及妇女胎前产后各种急病。附录于《温病条辨》的“解产难”、“解儿难”两卷,尤为医界称道,认为精辟独到,“多发前人所未发”。

先生师古而不泥古,临证百变,药亦百变。大胆推陈致新,创造性地加减化裁古方,别开生面。如《伤寒论》中复脉汤,别人千年照搬,惟独他以牡蛎、鳖甲、龟甲,依据病情轻重变化递加,制成一甲、二甲、三甲复脉汤,用于养阴保液甚有奇效。他还因病因时因地因人,穷思极想,创制了许多全新方剂。如对温热病,大力倡导“清热养阴”施治法则,纠正不问病因即以辛温之药发汗解表之误,新创了银翘散等一批辛凉清宣制剂,以治新感温热病,疗效极佳,开创了治疗初温的新局面,至今仍是常用药。还有许多用于急救或慢性病的丸散膏丹,如安宫牛黄丸等,皆独出机杼,极具灵效。遇特殊病人,往往不拘常格,治以法外之法,屡见奇功。有一疯女,狂不可抑,常裸奔于街,二壮汉不能搏之使回,服药皆无效。先生不忍坐视其惨,苦思冥想,忽悟古人“扑作教刑”之意,教她弟弟以小竹板责打其腿使痛,刺激羞耻之心复生,自着衣裤,再用大剂苦药,一帖奏效。又有陈某,与人闹酒致怒,得了噎食。见病势已盛,仅靠药物难解,力劝其开怀于山水之间,用药果然大好。一贪色登徒子,闻妇人声则遗精。设法将其藏于大庙深处,以三甲复脉汤灌至百日而根治。时人赠先生一副名联:“具古今识艺斯进,空世俗见功乃神。” 可谓知言。

 

上天有好生之德。”所以医道,中国古代又称仁道。孙思邈就曾亲为野外的蛇、虎疗伤,博爱情怀,堪与天地合德。但人们现实生活中遇到的情形往往不是这样:总有些俗医,好将病人分成富贵贫贱三六九等,反应在治疗、用药、护理、服务态度上,就有了千差万别,甚而有病无钱则见死不救,与孟子所谓“仁心仁术”相去不知几万里。综观鞠通先生一生,始终保有着人类最可贵的一份良知和爱心,几乎病人每一声痛苦的呻吟,都能引起他心灵的震颤;每一阵绝望的悲号,都曾触发他肺腑的悸痛;就连数千里外发大水,灾民多有死伤,他都感同身受,为之痛洒热泪,直至咯血。在他眼里,不论锦衣貂裘,还是破衫褴褛;不论金枝玉叶,还是市井烟花;香车宝马、八抬大轿来的也好,两根扁担、一副担架来的也罢,都是应该全力救治的病人,用心皆一,用药无别,同样满怀关切,一腔悲悯。在他手上,以自制的代赈普济散,治愈了歌儿、妓女的喉痹、温毒;以新鲜鹅血治好了老僧、寡妇的膈食病;以霹雳散救活了更夫、乞丐的瘪螺痧;遇到贫病交加的苦人,不仅施医施药,还施钱谷。

对别人不肯治或治坏了的病人,先生总是恪尽医责,不计得失,不避嫌怨。古北口外一家,两妯娌皆寡妇,膝下一子双祧,过于宠惯,每晚睡前,复令饱食加餐,食毕即上床,致脾受损,吐血不止。正值隆冬大雪,山道太险,病又危急,治不好,其母还要拼命,一老者虽挨门跪求,亦无医肯赴。先生出诊怀柔偶遇,古道热肠,连夜策蹇(骑驴)上路,一日夜方赶到塞外。所用药倒再简单不过,令每日取灶中黄土一斤,分两次煎服,半月即愈。临走再三嘱咐,戒其夜食,则永不复发。先生以为:凡病人求医,无不满寄希望、满怀信任,托以无价之躯,寄以生死之命。医之为任重矣!无论多么怪异棘手的痼疾,他都勇于担当;无论怎样反复无常的顽症,他也绝不退缩。京城一大家公子,因科场失意发狂已七年,经各地百数十位医生,多方补虚,犹石投大海,羸形垢面,手铐脚镣,终日锁于大石磨上。据家人言:每夜必得妇人,否则便大闹哀号令人不忍闻。他诊断并非虚症乃实症,遂用极苦之药泻其心胆二火。初效后,怕太过伤身,改方稍减苦药,不料狂暴更数倍于前,势将不久。其亲人也彻底绝望,听其自生自灭不打算再治。惟先生以坚毅不拔之意志,不愿放弃最后一搏,又重用苦药,巧制新方,病人半月后即去刑具、着衣冠,神色举止俨如常人。三年后,竟中了进士,全家跪谢慈医再造之恩。

  健康长寿,乃人所同欲。一旦患病,首先想到的就是求医,找一位好大夫,哪怕千山万水。尤其是病巨痛深,朝不保夕者,岂止是大旱望云霓、久暗盼一灯?然而有时候,医家则未必肯施援手或千方百计救人:病人望穿秋水,医人却杳如黄鹤;患者火已燃眉,生死一瞬,医者仍鹅行鸭步,姗姗来迟。莫非,年年见惯生痛死别,日日厌听哀号惨叫,心变硬了,血变冷了,脸变僵了?要知,名医也是人,也有家庭私事,也会有不适与烦恼,也有业余爱好,有的甚至还有稀奇古怪的嗜好癖好,即使不肯玩物偾事,也很少有人能完全舍弃并贯之始终,包括一些大儒、国手。古代没有“120”急救中心,没有专家挂牌门诊,病家情急无奈,只能出以下策:或出重金、宝玩招就,或以花草、蟋蟀引出,或备赌桌、烟榻诱来,或延名伶、雏妓勾至,百般世态难以尽述。故世人乃有“为名医易,为良医难”之慨。汪廷珍甚至断言:“良医非神圣不能。”鞠通先生实无愧良医二字。从医四十三年,博施广济,似乎专为挽救千千万万人生命而活着。京中额氏产后失调,昏厥垂危,家人破门来请,已是除夜三更。先生踏雪奔至,急以自制的大定风珠施救,直忙到正月初五方收全功。病家铭感五内。再有恒氏女,因误用补药,大呕无法可止,粒米难下,恨而用剪刀自刎,四肢如冰,死生一发。他急如星火赶到,七帖药竣事。病人视为再生父母。先生常说“医家要有割股之心”。只要能治好病人,割自身肉都在所不惜,那还有什么做不到的?

 

人有生必有死,此自然之常理。然而,“死生亦大矣!”生不能无疾,病不能无医,人类终于产生了医生这一神圣而又崇高的职业。以其动辄关乎病人生死安危,又有“司命”之称,无论哪个时代,都是最受敬重的一个群体。在世人眼里,“良医与良相同功,名医与名将同才。”先忧后乐的范仲淹,少年就曾立志:“不为良相,即为良医。” 按中国传统伦理要求:“学不贯今古,识不通天人,才不近仙,心不近佛者,断不可作医以误世。”可事实上,历代皆有一些庸医俗医伪医充斥世间,一心只为名利,哪管济世救人。或指天划地,称神道妙,巧言诳人;或心粗识劣,以骄轻敌,以慢失机;或自恃聪明,争奇斗能,以人命为尝试;或同门则互弥缝,异派则相诋毁,囿于庸陋偏执;或恃一技之长,专一聚敛财物,取索重金,不一而足。甚有仅读过《药性赋》、《汤头歌》,就敢闯江湖,摇串铃。童谣唱道:“心肝脾肺贤,到处能挣钱。”连五脏之一、先天之主的肾,都错读成贤,其他可想。古往今来,病人枉死者不计其数。鞠通先生为之痛心疾首,义愤填膺,常仰天浩叹:“生民何辜?不死于病而死于医,是有医不若无医也!” 一个忠厚慈和的仁者,因此挺身而出,成为勇敢无畏的斗士。成于道光十一年(1831)的《医医病书》,即“伤生民死于俗医之不明道而作也”。透过字里行间,我看到了一颗水晶般毫无渣滓的赤子之心。

犹如独行大俠,先生无门无派无偏私,著书立说一秉大公。《温病条辨》中,对历代前贤之误,都敢于直言驳证,以免贻误后学,医并世同行之病,还有什么可姑息的?书中批评“今人不读古书,安于小就,得少便足,囿于见闻,爱简便,畏繁重,喜浅近,惧深奥,大病也。”强调医生必须刻苦研读古代经典,同时又要力戒好博不精或死于前人句下,并就医生日常应用所不可不明辨的诸多问题,一一加以申述,嘉惠后学,启迪达者。自言每遇俗医处方之谬,“余存心不敢粉饰,也不忍粉饰。”无不当场指正。有人请他点评己作,本欲抬高身价,他也不识时务地提出许多中肯意见,绝不滥加褒贬。殷殷期盼“后之学者,其各以明道济世为急,毋以争名竞胜为心”,则“民生幸甚”!对医界邪风陋俗,作为一个刚烈正直的理想主义者,更是深恶痛绝。对那些一心为己打算、不管病人死活,把行医当成“做买卖”、“开医店”、两眼只盯钱看的不良风气,给予了强烈谴责。这些内容无不切中时弊,但难免得罪不少同行。正因“口过直而心过慈,以致与世不合”。作为挚友,汪廷珍曾一再提醒:用以责己可也,责人恐太苛,难免群驽伐骥。先生终未能悟,依旧一副替天行道的痴心热肠。生前病家交口赞誉,而有些同行见其到来则赶紧避去,躲至暗处放冷箭。身后诋毁自然少不了:《温病条辨》一书,条文皆加以自注,“免后人妄注,致失本文奥义。”实属一番救世苦心,但一些曾被他指责或嫉妒他的人,却大肆鼓噪“自条自辨,向来著书无此体例”,贬其著作“文不胜质”等等,讥哂不休。

呜乎!终身与各种病魔斗智斗勇,已够心劳力拙,古稀之年,犹逞英雄孤胆,向医界朽风恶习宣战,岂非愚不可及?然而,这既是先生可悲可叹处,更是其可敬可爱处。

 

最后一次远足出诊,是在去世前一年的深秋。前往柿子坡的路上,看到满山红叶,先生自语:少时,过淮阴侯钓台,每见丹枫如烧赤霞,亦喜“霜叶红于二月花”;及长,再见此景,“尽是离人眼中血。”千古伤心,惟别而已!何况天人永隔、生死离别?他黯然神伤……大概想起了英年早逝的父亲?或是他缘悭最后一面的发妻鲍氏?还是刚刚送走的他们的儿子廷莲?应该远不止这些家人,还有他的友人、病人……转脸他又对同行的年轻书生道:令姐既病起于丈夫猝死,本已痛不欲生。无情草木,焉能治有情之病?此番前去,必先开其心结,使情志畅遂,方可冀见效于万一。后来果然如其所言,经开导点燃她求生欲望后,药到病除。先生也圆满结束了他的使命。踏着凄清的晨霜,带着冷凝的秋意,漫步在柿子坡上。山前屋后,一株株柿树上,正稀稀落落挂着“红灯笼”,拼命在这萧瑟冷寂的天地间,染就星星点点的暖色。书生问:听说柿树有七绝,根皮果叶皆可入药?先生点点头:仅眼前这柿子,或任其自红,或晒或熏,或水浸盐渍,即可具寒凉平温等不同性味,分治多病。就连柿霜、柿蒂,也各有妙用。书生突发奇想:先生若仿照杏林成例(传说三国时医仙董奉,在庐山为人治病,无不全活。令重病愈者栽杏五株,轻者一株,郁然成林)满山载柿,几十年下来,京郊柿林早蔚为大观了。先生却道此言大谬:一介凡医,常抱救命乏术、无力回天之恸,岂可妄与董仙媲美!老朽倒愿意埋骨柿子坡,化作春泥,滋育秋果。

先生走了,终年虚岁七十有九,时为道光十六年早春二月。

据说临终前因衄血不止,人已神智不清,洁白的长须上染着鲜红的血渍,口时张时合,还在微弱地絮语,重复着一些既不连贯又含糊不清的句子:恨不能……替天下人……择医……恨不能……替天下人……制药煎药……恨不能……

说到底,他是恨不能一手封住地狱之门,一手托举天下人尽登寿域啊。

高尚而仁慈的灵魂,安息在京郊青山绿水间。而今而后,回首南天,遥望故园,问心可以无愧矣!

 

可惜,文昌阁烧了,问心堂也没了。

 

 

 

昆仑山边一棵草

  

他,既非伟人,亦非奇人,也算不上名人,毕生唯致力于做一个堂堂正正、服务乡梓的好人。

 

外患内忧 少年识尽愁滋味

 

一九一三年,农历十月十九,一个平常的日子,江苏淮安县河下镇湖嘴大街上的一户寻常人家,生了个男婴。多年渴盼含饴之乐的老祖父,为他取名“之尧”,字“景唐”。高氏世居江宁湖熟镇,行医为业,清咸丰初年避乱来淮,遂家于此。后陆续在清江浦等地开了几爿药店,总名“高善除堂”(取“善到病除”之义),专售依家传秘方自制的丸散膏丹,此外也兼营油店等业。斯时,中辈兄弟三人皆在外经商,家中只老弱妇孺。数月后,祖父长逝,祖母掌家。她对长孙珍爱逾常,躬亲抚育,然并不溺爱,规行矩步,一言一笑,皆以和敬为则。且恪遵古训:要得小儿安,常带三分饥和寒。衣不过丰,食不过饱,每餐后必以少许开水倒入碗中饮尽,粒米滴油不得糟蹋。这些习惯,三岁到老,伴随了他一生。儿时童趣不多,最快乐的时光,当数父亲每次归家过年,他辄终日绕膝不去。《汤头歌》、《药性赋》(均为中医学启蒙读物)本枯涩难背,不比诗词童谣朗朗上口,为逗父亲欢欣,他口诵默记,乐此不疲。祖母喜小说,年高艰于阅读,晚间,父亲总恭侍左右,为之代目。他则端坐小杌上旁听,目之注之,孺慕不已。

五周岁后入家塾。师乃前清举人、博学老儒。在先生眼中,这个文静的学生唯好学强记,别无过人之处。忽有一次,先生无意间感叹:镜中短鬓惊霜白。他随口以对:窗外虚心(翠竹)带雨青。先生捻须颔首:孺子可教

年十四考取省九中。孰料祸殃踵至:三叔高行素与人合股创办的航运公司遇日资企业残酷竞争,客货运价已一再降至成本以下,亏损累积,债台高筑。大伯主持的药店,向来利微,只堪养家,不足拓展实业。父亲经管三棵树、射阳镇两处油店,原本稍可支撑运业,却又连遭兵匪洗劫,难以为继,归家后竟一病不起。此时他十七岁。遭父之丧,已足摧心裂肝,亡父未殡,又值一帮债主领着警察前来查封财产。事因公司租用的货船满载淮秋豆夜泊瓜洲渡,日本奸商雇人潜水于船底钻眼,水涌浸豆难以察觉,不及施救,船已沉没江底。三叔诉控无门,只身北走,悬壶(行医)徐州。事寝后,大伯因心力交瘁不久辞世,身后无出,命他以独子双祧,药店暂交族人主持。望着一门孤寡羸幼,一片破败狼藉,他中心如焚,夜不能寐。为走出困境,决定辍学,至乡先辈汪小川门下精研岐黄(中医学)。父亲生前曾为他订过亲,三三年仲春,陶氏来归。生一长女,聪慧喜人,惜岁余夭折。短短数年间,身罹百忧,创巨痛深,他切感人生至哀,莫过于死别。复念世间此痛固无可避让,然当有推延、缓解之策,此则良医之用也。于是从医之志弥坚,遂辞别故乡亲人,负笈彭城,依叔父临床实践,汲求深造。

 三七年春,他返淮接管因用人不善而濒临破产的高善除堂,正式挂牌行医,惨淡经营,迅速扭转了亏损局面。然在一场空前的民族浩劫中,千千万万个中国家庭,灾难迭起,噩耗频仍。其家亦如是:镇江、汉口两药店先后遭日机狂轰烂炸,尽成齑粉;流寓徐州的十三名家人至亲被日寇集体屠杀,药堂焚毁;胞姐中敌飞弹,殒命兴化……国破家亡,悲愤丛集,男儿嚼穿龈血!眼见人命如土末草芥,朝不保夕;万物似电光泡影,即幻即灭。残酷的战争,强逼他看淡了生死,更看轻了身外之物事。文弱书生,非不能以性命相拼;西南西北,非不可以艰难跋涉;然合族几十口人仅存这爿赖以糊口的药店,不能没有他。一走了之,于心何忍?他选择了屈留沦陷区,非人所能堪的亡国奴惨运遂降之身。一日赴急诊进城,至东门口未行礼脱帽,站岗的日兵怒骂着举起刺刀,将其礼帽挑飞,并欲治罪,幸好周边做生意的皆邻里熟人,急涌上周旋,才得间离去。日特又硬栽其有抗日之嫌,上门搜捕。他冒称堂弟高鸣珂而当面兔脱,寻被发觉,追至铜元局后北圩根,在贫家俩婆媳掩护下,藏身锅屋柴堆,方幸免于难。店被查封,经众多商家担保,医界同行请出朝鲜医生张九鼎说情,特务室主任蒋作宾(人称高丽棒子)又敲诈了五百大洋才准予复业。紧接着,东门外又发生两起惨案:一朱姓大嫂被日寇扒光上衣立于城门口示众,愤然自经(上吊);一家小孩夜半生病哭闹,其母违禁点灯,被城头哨兵一梭连射,母子双双饮弹而亡。面对侵略者令人发指的残暴兽行,他与城外民众同仇共愤,自发抗争:大家不进城!绝不向强盗卑躬屈膝!花街竟由此取代城内东西大街,成为当时人气最旺的商业区。在大人影响下,孩子们也不愿接受日语奴化教育,纷纷休学。他慨然应众家长所请,每日在家中为辍学的少年们讲授半天古文诗词。在日寇的屠刀下痛苦熬煎,三十刚出头,青青好鬓,已遽见二毛。四二年秋,妻子归宁(回娘家),从抗日根据地阜宁县益林镇带回内兄口信,说新四军里有个宋天民,听说了他的遭遇,愿意交个朋友,希望他能为抗日救国出力。他当即欣然诚允,愿竭涓尘。

 

载欣载奔 投身洪流求大道

 

日本投降的消息传来,高景唐全家喜极而泣。九月五日,新四军三师集结淮阴城下,准备向龟缩城中负隅顽抗的敌伪二十八师发起总攻。傍晚,他正与里人筹备劳军事宜,店员吴先生领着一位穿灰军服扎绑腿的中年人寻来,竟是神交已久的宋天民!上来就亲切地紧握他的手,感谢他多次无偿为新四军提供药品、接待交通员并保护其安全。立谈之间,他深感共产党人“光明正直,磅礴大气,蔼然可亲,令人翕然景慕”(摘其信中语)。可交情归交情,慰问金人家却分文不受。说敌占区人民太苦了,怎忍再加重大家负担?在众人一再恳请下,才答应收下一些米、菜。来日中午,清一色白菜粉丝烧猪肉加米饭,将士饱餐后开始攻城。东门率先告捷,不到两小时,全歼敌伪近万人。淮阴人民如久旱逢甘霖、严冬近暖日,苏皖边区一片晴朗的天。宋天民担任了两淮市市长兼工商业联合会主任委员。高景唐在其引导下参与了商界工作,朝夕相处,受益良多。加之亲所闻见:子弟兵怜老惜幼,济贫救苦,解危蹈难;边区政府大小举措,无不为民利民。是以更坚信:得民心者必得天下

次年九月,宋天民忽冒雨夜访,带来新四军即将北撤的消息。除珍重道别外,更动员他在国民党占领期间离家出外暂避,保节全身,等共产党回来。一席推心置腹之言,影响了他的后半生。在辗转他乡、颠沛流离的两年多里,他常倍感温暖地回想起那个秋风秋雨之夜。

四八年十二月初,国民党军队弃城而逃,淮阴又回到人民手中。宋天民即将随大军南下,匆忙中还不忘托人带信,召他回来,参加了新政权工作。庆祝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时,他代表市区五万多人民撰书了一副巨联,高悬在慈云寺前牌楼口。联语,老清江浦人至今记忆犹新:“淮水奔腾,代表五万余民众,欢呼澎湃;国基奠定,贯连千百座城市,生产繁荣。”发展生产,增加就业,促进城乡物资交流,支持抗美援朝,捐献飞机大炮,争购爱国公债,协助征收税款,对私改造等纷繁艰巨的工作,磨练了他的社会活动能力,也带来一片赞誉。其行,仅四字即可概括:“率先垂范”。清江市区的工商业,基本上都是资本较小的中小企业。他陪同税务干部,跑遍各家各户,出以公心、实事求是地评估计税营业额、利润额;不仅领先足额纳税,为完成包干任务,还常为个别无力完税的小业主分担税款。五三年,负担较重的一些人家生产经营出现了诸多困难,孩子也多失学,作为主要发起人,他主持创办了私立清江初级中学并兼任校长。办学资金缺口大,一时无从筹措,自己除培养两个儿子读书外,还要节衣缩食抚养远房侄儿身后留下的四个孤儿,拿不出更多的现钱来,只好将河下镇老家厅房等拆掉,取梁柱槅板打成百多张课桌赠给学校。该校收费低而减免面宽,使一些贫困学生得以完成学业,也为国家培养了一批急需的人才。在社会主义改造前夕,工商界有的歇业改行,有的合并重组,也有个别抽逃资金所谓“见机早”者。他团结工商联一班人,千方百计坚持不缩减生产经营规模,自己还变卖红木家具及田黄、鸡血石印章等,以扩大再生产。公私合营时又遇一难题:本地经济基础薄弱,企业一时接纳不了现有的从业人员,这就意味着一部分人将失去饭碗及医疗劳保、退休金等待遇。怎么向底下做工作?只有“责在人先,利居众后”。于是,工商联正副主委及主要骨干的家属们全下来,将有限的就业机会让给群众。妻子陶韵菊从不拖他后腿,唯在此事上有些委屈:“给你们高家摊了半辈子膏药,说解雇就解雇了?”他无言以对。直到近八十高龄,每年春节前,他仍坚持带着工商联的同志一家家上门,慰问这些老友的遗孀,尽可能为她们解决一些生活困难,以表达组织的敬意与歉意。工商业社会主义改造的高潮终于到来,作为全市第一家实行公私合营的企业主,他真心实意地献出了全部店产与祖传秘方。有亲友责他:何不留个秘方抄件,以备子孙不虞之需?他笑道:“社会主义就是要让人人都过好日子,子孙后代焉愁温饱?”

“文革”开始,抄家,批斗,游街,蹲牛棚,下放劳动摔折右腿,他都安之若素。五味人生,久已磨砺得他荣辱两忘、得失双遣,惟爱国之心白首难移。六九年,北方边境珍宝岛战事方殷,其长子高法钰,一个有二十一项重要发明(其中转为民用的一项:“新型摩擦发火药 ,殁后十五年,获国家重大科技发明奖,载于《人民日报》)的年轻科学家,参与研制尖端武器,九月十一日牺牲于试验场。芝兰先零,玉树早凋!西秦古道,白发送儿,猿鸣肠断,情何以堪!有关部门领导再三询其有何要求,他老泪纵横泣不成声:“为国捐躯,更复何求?”

粉碎“四人帮”,进入了改革开放新时代,劫后余生,更奋然不顾。协助党和政府落实统战政策,平反冤假错案;协助中国民主建国会江苏省委会在淮建立组织,以更有效地团结经济界人士,推进多党合作。是时,“左”的影响尚未肃清,人们对加入民主党派心有余悸,组织发展很难。他首先动员小女儿入会,以消除一些人的顾虑。一位老友原本同意加入民建,但其子时任某单位负责人则竭力反对:民主党派有什么参加头?充其量不过做个花瓶子!他听了淡然一笑不屑与辩,良久,喟然叹曰:“古人云:‘不知其人视其友’。若真能做党的益友,梅洁兰芳,清芬致远,大节照人,怕也不易为哩!”逝前数月,市民建会内培养成熟的一名中年高级知识分子李建文突患癌症,一时继任乏人,省统战部与市委领导多次做工作,为了事业,他同意次子高法权以中共党员双跨加入民建。

八三年担任淮阴市人大副主任后,他以古稀之年奔波不息:查看农村中小学危房;视察医院病房,检查医疗质量;向科技医教人员、文艺工作者调查情况,向工商界人士及周围群众了解社情民意,及时向党和政府建言献策,莫不出言斯善,有道可尊。九一年遇百年罕见大水,省政府领导来淮征求对抗洪方案的意见。作为与会的唯一党外人士,他首先发言直抒己见:饱经水患的淮阴人民可以为大局作牺牲,但是,情况未到万分危急,切不可行炸堤分洪之下策。省市领导虚心听取了水利专家、老干部的意见,作出了保堤抗洪的正确决策。

一九九二年春节一过,接连不断出差开会,未能很好休息。三月三日,他赶赴南京参加省政协常委会,夜间整理提案至凌晨两点,早餐仅以隔宿烧饼应付,加之沿途修路,车身剧烈颠簸,本就不大好的胃部出现穿孔。他耐受性极强,仍作一般胃痛视之,并未察觉危险。驾驶员提出转头回淮,未允。到宁后,又坚持开了大半天会,因怕麻烦会上,仅让人送至附近第四医院观察一夜,次日转至省人民医院手术,病情已恶化。省市有关领导极为关怀重视,组织专家抢救,终无效,于三月十二日十二时在宁逝世。

 

         义合诚交 经久历劫情愈固

 

高景唐先生少年多舛的遭遇,使他深切感受到世路的艰辛、命运的残酷、人生的无常,故格外看重亲情、友情、乡情,“满眼全是好人。”待人一片赤诚。

无论对生母、嗣母,还是靠他赡养的堂婶,他都恪尽孝道,乃闾里公认的孝子。管教儿孙悉以理喻,从不打骂呵斥。晚辈做错事,惹他生气时,最重的一句也就是:“胡话!胡话!胡而话之!”家中老小无论谁生病,他都责无旁贷,常边看书或写东西,边观察症状变化,连宵达旦。只一条,从不肯亲喂婴幼儿汤药,以“不忍见其哭拒”也。

平日见乡党长幼,无不恂恂谦谦,恭而有礼。对待邻里谊重情洽,开店之时谨遵祖训,凡高家巷邻里街坊或远近贫苦人上门求药,皆免费奉送。晚年,为步行上班方便,主动将单独宅院的二层小楼上交,搬进六十多平米的集体宿舍。人们常见他打扫公共楼梯,谓之“活动筋骨”;夜深睡前,必“巡视”楼上下,将走道中“长明灯”一一关掉,据说不光是为公家节省电费,也为全楼人积福耳。

一生与人交往,不吐市井语、鄙俚语、尖刻语、恶谑语,不在背后说人短长。经商无铜臭味,从政无官场气,少小至八十,难去书卷儒雅。善饮。与戚友同仁欢聚,能立尽数十觞,然常逾量,以乡俗好攀酒,而他又不忍拂人雅意、败人豪兴也。或醉,辄莞尔默坐,人亦不再硬央。

平生常以事贤友仁为乐,而崇仁重义、淳厚谦和、乐天知命、擅医识药以及雅好诗词曲赋书画、精于文物典籍鉴赏,也为他赢得了众多的各界朋友。更难得的是善始全终,不以生死荣辱易交,向为时人所称道。友人中有错划右派从领导岗位上下来的,有因冤案送去劳改后又释放的,不管他们境遇如何,头上是否有“帽子”,他始终事之如兄。一位挚友、原市工商联副主委“文革”中故去,一群遗孤多未成年,他身陷困境,仍竭力给以关注照应,直到他们全部自立。

抗战后几十年来,其松操雪志、广度冲襟亦为风雨同舟、亲密合作的共产党人所推重。“两相择,故两相得。”近半个世纪,以义相合,以诤相交,以诚相待,可谓“君子之交淡以亲”。

六一年春节前,他收到一包自上海邮来的奶油糖。寄件人是《解放日报》党组书记胡子衡,淮阴第一次解放时,曾任清江孔庙镇指导员,北撤后便失去了联系。还有什么比这雪中送炭的挚谊更宝贵呢?

五七年“反右整风”刚开始,他即被抽到省政治干校集中学习,待结业回淮,运动已近尾声。若干年后,才知这是省、市委有意安排的“保护措施”。“文革”中,他下放五七干校劳动,与原清江市几位主要领导编在一个班。渐渐察觉:抬氨水,人家个头没他高,却叫他走前面,重量自然压向后头;拉平车,谁都抢着握车把,偏留他拽小纤;他牙不好,从小又养成了细嚼慢咽的习惯,为吃饭慢没少挨造反派的训斥,后来“棚友”们都自动让他先打饭。大家都沦到这般境地,还自觉执行党的统战政策,可谓“义贯终始,情存岁寒”。还有什么比这患难相恤的真情更感人呢?

八十年代后,他与当地四套班子内中共领导人交往更频繁,也更多样化了。他十分珍惜在一起合作共事的“缘分”,对机关里每一位工作人员都以满腔真诚爱之重之,融若水乳,同不少人结成了诗文老友或忘年新交。他身体向来很好,没得过什么大的疾病,唯有一次血压突然升高,住进市二院治疗。市委书记李绶章专程两次探望慰问,他铭感至深。临终前几日,犹在病床上忆及此事,哀惋李书记英年早逝而唏嘘不已,并挂心其堂上二老如今不知怎样了,说这样清正廉洁、一心为民的好干部,淮阴人不会忘记他。

 

无悔有憾 他生再写杏林春

 

  庸医易得,良医难求。”汪小川先生为海内名医,法眼甚高。自高景唐求列门墙,先生喜其宅心醇谨、举动安和、虚心笃学,且天资过人、时有神悟,叹为良材。尝对友人曰:光大吾山阳医派者,抑或此生乎?正因期许过重,此后多年,高景唐惟恐让前辈失望,益发精勤不倦,博习医籍药典,钻坚研微,广收方论,潜心实践,时时以良医自励,以博施广济为己任。年方廿四,初至“高善除”坐堂,人多轻视,戏呼其“小先生”。不及一载,见他屡起沉疴,且待人一片至性真情,无论寒暑风雨,不分贫富贵贱,请其出诊,远近必赴;和言悦色,视人如己,病家接之,如覆春云、如沐春风;一时声誉雀起,老少皆敬称“高先生”,直到身后。

以医系人生死,父病又误庸医之手,故于诊脉辨证极下苦功,造诣颇深。每临症治病,必如澄潭古井,无欲无求,以期智与神合;望闻问切,逐一仔细,从不草草;精察表里虚实寒热,不敢失之毫厘。构方用药,必穷思极想,力求至精的当,无虚设之药、虚投之量。喜用常药,非不得已不用贵重药材,也不屑以稀奇古怪之物作药引。故其处方,大多价廉易得。每方至多不过三剂,轻者辄愈;重者,更为随症加减。喜集验方,然不泥古。认为时地、气候及人的秉性、遭际不同,需辨证论治,不可拘于一也。即祖传成药秘方,在其手上亦多有改进。

他擅长医治温病时疫、中风痿痹、肝肾疾患等,妇科、儿科尤为独到。后半生更致力于常见病、多发病的研究。以病人疾苦不除为医者之耻。最见不得婴幼儿头顶、脚心戳针吊水,而于小儿感冒发烧、咳嗽、痢疾三致意焉,着手屡见神效。遇治痢疾病儿,头和药只要投下小半盅,呕泻立止;二和即可完全退烧;三和饮与不饮,皆一剂而愈。先试于小女、孙子女,后用于外人,百试不爽。有心研制出成药造福儿童,惜报批手续烦难终未果。每忆长女夏日患菌痢,他当时学医未成,不敢轻易措手,待凑足十块大洋请到一位儿科名医时,孩子已脱水无救。此痛镂骨刻髓,永世难忘,后在淮从医五十余年,愈病数以万计,从不受人分毫脉金。参加工作后,多在下班或晚上散会时奔走病家;暮年,则以病人踵门求治居多,随到随医,中晚饭菜有时要热上两三次,才得用餐,从未见其露出倦容怠意。老家藏有一支上好犀牛角,遇热毒炎症,蘸清水研磨成乳浆,内服外敷皆有奇效,在两淮不知传过多少人手。谁家需要,借了就走。“文革”后,世风渐浇薄,甚有人借去治好病,更劈下一小块再还。家人说:就剩一小截了,不要再外借了吧。万一自家人要用……他听了,了不以为然:“医家应有割股之心,何况区区身外之物!”最后剩下一点还是送给了一个患大脑炎的孩子,挽救了她的生命。

挨批斗时,有个造反派曾将他重重踢倒在水泥台上,顿时腿膝都流了血。多年后,此人患了癌症,托人上门求他施治。来人期期艾艾张不了口,他弄清来意后,坦然道:“此人原与我素不相识,无怨无仇。那种非常时期,不少人都疯了心,得了恶症,我不和病人计较,去看看吧。”

担任市中医学会会长数十年,与同道探讨学术,切磋医方,尽心竭智,向无保守和门户之见。有些人同行相轻,积不相能,他每以人格魅力,居间解纷释憾,增进了团结。凡遇疑难危症会诊或医者自病求治,他,总是淮上同行们的首选。生命垂危时,还深深为中医药现状忧虑:一些医人辨证不精、下药欠准,执方套症,缺乏创意;许多中药又产地紊乱,加工炮制不如法,疗效大打折扣……尤深自责的是:后几十年,绝大部分时间精力忙于社会活动及行政事务,未能殚精竭虑精研仁术,也未能培养后进结出硕果。忝为人医,未尽天职,辜负了父辈及汪先生的厚望,没能为人民群众及祖国中医药事业作出应有的贡献。今生不能不有憾者,惟此而已。

可惜,人生惟有一遭。一朝化去,万古尘埃。若有来生,他说,他愿化作一棵“药中甘草”。

他一生最敬仰的人是共和国总理、乡先贤周恩来,将其比作苏北平原上横空出世的巍巍昆仑。

        

 

河魂骊珠

 

 

暮春的早晨,我驱车从淮安市政府出发,二十分钟后,人已登上了高高的石工长堤。身侧,静静流淌着清漪涟涟的大运河水;眼前,脉脉横陈着丝雨轻笼的河下古镇。

无语凝立。掠过斜插堤下的石板古道(湖嘴大街),拂去如梦如幻的薄雾淡烟,纵目探寻那穿越古今的灿然风采,潜心领略着历久弥珍的独特魅力……抖落两千四百多年漫漫烟尘的河下,越来越清晰:

她西枕运河,南临萧湖,清溪迤绕,小桥纵横,桃柳菰蒲,饶有野趣。但绝非宗族聚居、田园牧歌式的自然村落。这里最早是古运河邗沟入淮处——末口,后建北辰镇,雅号枚里,河下是她的俗名。镇民的祖先分别来自十多个省份,宋元以前土著很少。一只看不见的手,将这里抟成了五方杂处、人烟稠集的大聚落。

明清时期,镇上甲第连云、亭台如画,前后曾簇现私家园林一百一十九处。尤其是盐商富贾们,垒山浚池(计有纯石假山二十七,土石假山三十五),构堂筑榭,美仑美奂,极尽奢华之能事。然迥异于别处达官贵人归隐退思、深居简出的世外桃园,她是开放的,张扬的,每以倾心接纳八方名流才士而播誉九州。当年通衢长街上,梨园书寓、酒肆茶楼,也曾笙歌聒耳、靡宵沸旦;曲弄邃巷中,却家家灯影一堂,书声四壁,雪案鸡窗,左图右史,与之相对相和;礼乐文风之盛,名冠江淮。因此,比之竹西、秦淮等歌舞繁华地、冶游欢乐场亦不伦不类。

她,是大运河的缩影,是国家政治经济行为的衍生物。

当初开浚运河的目的,不管是吴王夫差北上中原争霸,还是隋帝杨广南下江都寻花,总之,这条沟通南北五大水系的黄金水道,客观上已为国家政治经济军事命脉所系。这一“夺天之工,补地之憾”的人类杰作,在中国历史进程中发挥了巨大作用,尤以明永乐十三年(1415)至清咸丰元年(1851)这四百多年为甚。当时历史条件下,要维持京师庞大的官僚机构运转,保证西北戍边将士温饱、对外用兵的军粮物料,以及济荒赈灾、兴工营造,均依赖运河源源不断地从东南各省输来贡赋漕米。康熙帝曾在寝宫楹柱上御书“三藩、河务、漕运”六字,作为宵旰挂怀的三件大事。其实,后两项长期大政二而一也。明清两朝统治者倾注大量国力不懈治河,无论将动机说得多么冠冕堂皇,最主要最直接的着眼点还是保证漕运畅通。如果说北京城是国家的心脏,“东西扼黄淮入海之要冲,南北据运河漕运之中枢”的淮安府,无疑就是朝廷的咽喉了。漕运总督署门前矗立着三座巨大的石牌坊,分别镌有“重臣经理”、“总供上国”、“专制中原”字样,将漕运总督的级别、责任、权力昭示得明明白白。一品大员漕运总督驻节离镇三里的山阳城内,统率十余万漕军,遥领各省督粮道,并派巡漕御史监察各地官员,所谓“漕政通乎七省”。湖广、浙赣、江南(后分为江苏、安徽)等省上缴的皇粮由漕丁押运,必经河下镇且须泊岸驻留,待漕署盘粮厅的官员检验成色与数量,发给限单及伙食津贴后,再行北上,至北通州或天津交单入库后回返。每年运粮四百万石左右,正常动用漕船七八千只,最高年份达一万一千艘。按规定,每船可免税携货六十至一百石,回程放空时粗重物品还可放宽。此举大大促进了南北商品流通,也给吞吐集散地——河下,带来最初的繁荣。史载:镇边河西湖中“舳舻相接”,“群帆蔽日”;湖嘴大街上“商旅辐辏”,“百货山列”。 明成化年间,大学士邱浚《夜泊淮安西湖嘴》称:“十里朱旗两岸舟,夜深歌舞几时休。扬州千载繁华景,移在西湖嘴上头。”(诗前小序云:“唐时‘扬一益二’是天下繁华地,扬州为最,其地阛阓人烟之盛,视淮阴反若不及焉,有感书此。”)当不虚也。经济繁荣与交通发达,带动餐饮等服务行业空前兴盛,使这里成了淮扬菜的主要发源地之一。故有首《淮阴竹枝词》唱道:南船北舸此经过,去去来来唱棹歌。好记山阳城下泊,西湖湖嘴酒家多。”

说起来,这得归功于明永乐朝的一项重大决策。朱元璋第四子燕王朱棣夺了侄儿建文帝的皇位,龙椅尚未坐稳,出于政治上考虑,他把目光从沿江的大都会向北挪移,定格在京杭大运河的中点——淮安,随即派亲信能臣平江伯陈瑄来淮督漕。永乐十三年,陈瑄循北宋乔维岳所开的沙河故道凿清江浦;次年,沿河建起一座连绵二十三里、共有八十二分厂的“清江督造船厂”,征集了沿江沿海六千余名造船业技术工匠,汇聚了数以万计的牙商行贩、夫役苦力。延续三百多年,直到乾隆后期裁撤,平均年造新船五百六十只,最多达七百八十一艘;修补改造旧漕船的数量大体与之相当。而河下镇,就是当时这一最大的官办工业的原辅材料供应基地。竹巷、钉铁巷、打铜巷、绳巷、粉章巷……镇上一百零八条街巷,大多是专业生产区或专业市场。

锦上添花的是,明中叶实行纲盐制度后,淮北盐运分司又设在河下镇。淮北各盐场所产淮盐(淮河入海口所产之盐统称淮盐,产量、质量、税额均列全国第一),经盐河运到镇北,待盐务官掣验征税后,重新打包,再由纲商按规定数量——盐引,行销各省。晋陕闽浙赣苏皖等省商人纷纷携巨资定居河下,世代经营盐业。长年雇用扛夫打包工三万余人,船户篙工尚不算在内。

盐漕两业为河下镇提供了大量的就业机会,镇民们则用心血和汗水为社会奉献了大量物质财富。同时,豪商大贾、显官肥吏们奢侈生活的需要,也激发推动了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的创造。文人才士、能工巧匠如巨鱼奔大壑,从四面八方涌来。形成所谓“‘三儒’荟萃,百业兴隆”的繁荣景象。各种学术流派在这里交汇碰撞,借鉴吸收。河下人在历史考据、金石文字、文学艺术、中医药学、数学水利、船舶制造、金属冶铸、饮食烹调、园林园艺等领域遥遥领先,创造出堪称全国一流的累累硕果。资金、人才、技术诸要素,高密度、长时期汇积于此,成就了河下镇持续五百年的繁富。

五百年,在人类历史长河中,虽然只是一朵小小的浪花,可也占据了五千年文明史进程的十分之一,绝非昙花一现可比。能创造出如此成功辉煌,又经历过如此荣辱沧桑的小镇,在中国大地上,不敢说绝无仅有,至少也是屈指可数。

河下镇衰落的主要原因:一是乾隆后期,黄淮泛滥频仍,运道时常梗阻,造船物料运输不及时,导致船厂裁撤,镇上大批手工业者、商贩脚夫失业。二是因官商勾结,贪婪地攫取超额垄断利润,致使场盐积压而贫民淡食,国家税收锐减,道光十一年(1831),朝廷下决心在淮实行“盐纲改票”,即取消食盐专卖与计划,市场放开。盐运分司也迁至清河县王营镇旁的西坝。大盐商们买卖一落千丈,甚至破产,一些园林豪宅废为丘墟。数万工人下岗。镇上除新增了两家当铺外,妓院赌馆、银楼绸庄、钱店票号、百货餐饮,诸业萧条,频频迁徙或倒闭歇业。三是咸丰元年(1851)黄河北决铜瓦厢,改道入海,使北运河水枯淤浅,舟行不畅;太平天国运动如火如荼,南方各省漕粮先是就地充作军饷,后改由轮船招商局雇外轮海运北上。京杭大运河,这条南北大动脉顿时失去了唯我独尊的气势,变得无足轻重了。后来,随着电报接通、小火轮通航、津浦铁路通车,木船客货运输逐年锐减、沿堤通京驿道圮废,令不少舵工水手、驿差马夫、小商小贩断了谋生之路。四是咸丰十一年,捻军久攻淮城不下,转至河下镇上大肆焚掠,锦绣华屋顿成焦土,千载古刹、百年老宅,大多毁于此役。殷实富户损失惨重。五是清末民初,人才大量流失。光绪三十年(1904)废除科举制后,淮安刮起一阵风:富家儿郎放洋出国,留学欧美、日本,学成回国后,多留京师奉职或在津沪宁汉等地开工厂,办银行,建学校;小康子弟,则大多报考南京、清江浦、或淮城的新式学堂,另辟蹊径,以求自立。这两拨人基本上去而未归。寒门学子失去了进身之路和希望,大半失学或弃学,出外谋生的亦不少。最末,也是最惨酷的一幕:日寇占领淮安后,先炸沈坤墓,次毁状元楼,再祭埋倭墩,在六年半的日日夜夜里,将刻骨仇恨疯狂地向河下小镇倾泄:烧杀淫掠,无恶不作,令人毛骨耸然,不忍卒言。浩劫后遗下一片破败狼藉。

 

 

河下镇昔日的政治经济地位与繁华绮富已邈然不可复得。但为今人更为后人,修葺恢复一些极具特色的人文景观,保护留存少量的历史废墟,则完全可以做到。当代淮安人,在继承这份丰厚的历史文化遗产的同时,也承担了一份义不容辞的历史责任。

也许,人们不禁要问:除了这一条条蜿蜒不平的青石板街,一片片残破古旧的深宅大院,我们得到了什么?

为了解答这个问题,我的思绪涌向古镇深处,渐渐临近,几乎触摸到了,那发出巨大能量并无法估价的东西:那是大运河上百劫难消、经久不息的传统精神,那是运河儿女恢宏博大的人格力量的积累与凝聚。我无以名之,姑称作——河魂。

河下镇,本是运河精心涵育的一方热土。

运河儿女心系天下的忧患意识、舍生取义的担当精神,在这里得到了完整的延续。深受后世敬仰的巾帼英雄梁红玉,就出生于北辰镇。在山河破碎之际,以弱女子厠身军旅,金焦之役,亲击鼙鼓,指挥抗金,威名四震。朝廷嘉奖韩世忠,她却因被困黄天荡如瓮中之鳖的金兀术意外逃脱,而弹劾丈夫“失机纵敌”,凛然大义,令朝野感佩。后与世忠一起守淮,亲率将士织薄为屋,掘蒲为粮,备尝艰辛,筑起一道使金人不敢南犯的血肉长城。明嘉靖年间状元沈坤,回乡守孝时遇倭寇入侵,顿时热血沸腾,义无反顾地举起保乡卫国大旗,自愿毁家纾难,招募训练了一支千余人的“状元兵”。一介书生,却智勇双全:教练手下义勇,削尖竹巷街制作船篙的长竹,持之以对付锋利的倭刀(以羊搏狼,似不宜白刃相接),无论倭寇怎样狂刀乱砍,竹梢切口总是尖利的,足以插入敌胸膛。这一创举,后亦为戚继光所借鉴。每遇敌,必身当矢石;一次,亲手射死敌酋,大获全胜。后又设奇谋妙计,在埋倭墩挖下深壕巨堑,全歼两千多只虎狼,使苏北百年倭患由愈演愈烈扭转为渐趋平息。如此大义大勇建立不朽功勋的民族英雄,竟屈死狱中。继韩信、杨靖之后,虽又一次令父老乡亲们扼腕沾襟,但河下人忧世情怀,报国壮志,坚贞气节,丝毫不减。如清初,进士朱日升组织抗清就义金陵;阎修龄等秀才们因拒考而集体落籍(取消诸生资格),时人誉之为“一队夷齐不下首阳”。即便少年儿童,爱国爱民、忧国忧民的种籽业已深深埋入心底:辛亥光复时,河下童子军曾发挥了重要作用;抗战前夕,莲花街上新安小学的十四名学生组成“新安旅行团”,行程五万余里,途经二十二省市,宣传抗日救国。这一壮举,谱写了举世瞩目的新篇章。

运河儿女涵天负地的博爱情怀、乐善好施的淳风美俗,在这里得到了完美体现。由镇上众多慈善机构遗址,即可略见一斑。每逢水旱偏灾,总有大批冀鲁豫皖或周边徐海各地难民集滞于此(原奔漕督衙门讨食而来,但官府严禁进城)。于是,施衣食,施医药,施棺木,一桩桩善行义举,便成为河下人争先勇为的份内事。若论民间自发赈灾济贫的规模与次数,苏北无一地可以望其项背。山阳医派的开山始祖吴鞠通先生,仁心仁术双臻奇境。不仅所著《温病条辨》列为中国四大医典之一,一生救死扶伤,活人无算;且热心热肠,屡屡倾囊赈灾。年七十,闻发大水,民死无数,竟至痛哭咯血。潘德舆五言诗《秋夜就吴丈鞠通问心堂饮》:“我乡有高士,观物提鉴衡。入世富真气,七十如孩婴。感怆民疮痍,血泪相和倾……”真实记述了先贤大德的高风亮节。

育才为本、热心兴学也是运河沿线的流风习尚,自古已然。河下镇上,“三塾”(富贵人家请名师坐馆,谓之家塾;儒士设帐授徒谓之私塾;善士集资办学,专收贫寒子弟,免收所有费用谓之义塾)遍布里巷,基本普及了蒙学。勤学苦读之风历千年不衰。仅明清两代,全镇就考取了五十六名进士。(其中有状元、榜眼、探花四人,除李宗昉外,沈坤、夏曰瑚、汪廷珍皆出自寒门或长于贫家。)不要说在整个淮安府首屈一指,在全国小城镇中也不多见。“不为良相,即为良医。”历史上山阳名医辈出,先后接踵辉映,形成一大医派。至近代,镇上儿童入塾,朝儒夕医几乎成为一种教学模式,科场数战不利,马上转轨,悬壶济世。许多人跻身名医或御医之列,河下因此被誉为“丛医镇”。注重经世致用之学,也是河下教育的一大特色。否则,就不会涌现出那么多军事、水利、数学和理财专家。

河下镇,还是运河着意滋润的一方奇土。奇人奇情、奇文奇事,无奇不有。

乾嘉学派先驱阎若璩即一奇才。从小虽一心向学,但口吃资钝,书读百遍,字字着意,仍无所获。他以惊人的毅力,不灰心,不懈怠,十五岁那年冬夜,发愤苦读至四鼓,豁然开朗,自此颖悟异常,终成学识渊博的一代宗师大儒。梁启超对其《古文尚书疏证》推崇备至,竟拟之于达尔文的《物种起源》。道光帝师、榜眼汪廷珍,襁褓中即成孤儿,在艰难困苦中长大,一直做到副宰相,仍保持节俭本色,死时仅一床布被覆体,“淮抠”之名流布朝野。据说在他长期濡染下,皇帝龙袍上竟也打起补丁。与之相反,程晋芳(号鱼门)则挥金如土。其家世代业盐,财雄一方。他本人以名进士入翰林,一生不爱钱财爱人才。四方文人奇士过淮,无不邀至家中留连时日;又好济人急难,以至倾家不惜,身后,一贫如洗。据其好友袁枚所记,京中士林曾盛传一句口碑:“自鱼门先生死,士无走处。”此外,绾秀园中,坚抱冰雪之姿,以死抗争,不愿嫁给福王作宏光帝后的杜虹影;湖心寺里,身陷地下魔窟数十年,孜孜精研棋艺的围棋女杰翟方文;生于月波楼,寄养于粤东的独行大侠白兰花;救苦济难闻名遐迩的莲花庵主持麻尼姑……无不是惊天地、泣鬼神的传奇人物。

要说奇情,除了抗清志士阎尔梅与红粉知己萧湖名妓夏丽贞的生死恋,义贞祠所彰表的程允文与刘秀石的白首盟等,不能不提到封建叛逆杨鼎来。这位同治七年的会元(会试第一),为了其貌不扬但青梅竹马的才女查畹香,(其包办婚姻的夫家,乃当朝权要。)竟连大魁天下都不要了。只身以“百人敌”的卓越武功,击败相府所派众多高手的沿途追杀,携爱侣安然返乡,终老河下。什么纲常礼教,什么高官厚禄,在生死不渝的爱情面前,尽成齑粉,一文不值。

放眼奇篇佳作、诗文风流,更是异彩纷呈,美不胜收。撇开枚皋的赋、赵嘏的诗不谈,一部蜚声中外的鸿篇巨制《西游记》已足以傲世。偏偏镇上半边天不甘寂寞,道咸年间,邱心如女史辛勤笔耕三十八载,又平添一部《笔生花》。除了这些赫赫有名的,民间还流播着许多无名氏的文学趣闻。如传说乾隆第四次南巡过此,曾偕纪晓岚微服上岸,登文楼后,见一卖蒲菜的村姑与一莲娃对句,有来有往,好不热闹。别看小人物不起眼,分别以“百劫人生,扮男扮女一台戏”,“小大姐,上河下,坐南朝北吃东西”两副上联,令君臣二人挢舌不能下一词。直到了金山寺,受高僧启发,才对出“千年江面,为利为名两只船”。另一副下联始终没着落。从此,乾隆帝不再踏上河下御码头半步,不知与此是否有关。

至于传奇神话,野语方言,亦不胜枚举,篇幅所限,姑且从略。据镇上人说,儿时听老人讲古,幽弄深巷中的狐祠鬼宅,古寺木妖,萧湖水怪,既惊恐万状又甘美酣畅,至今尚窥梦萦怀。若有爱好搜神志异者来镇上采风,定可身入宝山,满载而归。

各式古建筑也是河下一奇。且不说那以多取胜、以美著称的庙宇祠观、名园雅墅、牌坊古桥,仅举极具代表性的两例:莲花街本是横亘萧湖中的一条三里长的堤埂,为防雨雪泞滑,在每块石板上镌有一大四小五朵缠枝莲花,妙契“步步莲花”之佛意。生长在这条充满宗教情怀与天真童趣的古道边,谁不“记得小时骑竹马,行歌踏遍石莲花”?河下镇沿河临街的楼阁,往往借助建在桥上的奎星楼、文昌阁、街心的二帝阁、过街楼,以及桥亭、望楼等连成一体。一座座横贯街河的高层建筑,互为犄角,击柝相闻,为街河两边叠加了空中通道。这种建筑式样,为明代抗倭时所创造,昼以了望,夜以察警,战时隐蔽调度兵力,出击歼敌。并配合地下延绵四十里的藏兵洞,构成了一道道立体的防御工事。与抗日战争时期冀中平原上高房屋顶工事加地道,有异曲同工之妙,但更古老,更艺术,更具审美价值。这是深深打上民族抗争史印记,且具有独特地域风格的一组人文景观,其弥久弥珍的价值意义,不俟赘言。

 

 

历史从未停下脚步,时代毕竟前进了。二十一世纪的淮安人,视野更开阔,知识更丰富,技术更先进,财力更雄厚;更重要的是,有党和政府的正确领导,雄襟伟抱、宏图大略更胜于前。不久的将来,河下镇,可建成四海宾朋休闲旅游的一方乐土:

当人们步出吴承恩故居,越奎星阁,过状元楼,迈入抗倭斗争纪念馆,将会为那一幕幕殊死的战斗场面所震撼,为中华民族不屈不挠、无私无畏的正义精神所感动,为运河儿女的大智大勇而喝彩。同时,也将对明代倭患史及中日两国外交史有一清晰全面的了解。

路过潜天坞、只古阁,很值得进去看看。边寿民的芦雁、陈皜斋的墨梅、黄叶村的山水已成不可多得的艺术精品。碰巧,大概能收藏一两幅当代画家现场为你创作的丹青妙墨。倘若酷爱书法,可造访阎若璩的眷西堂或吴玉搢的梅花书屋。那里除了名书法帖,还有金石印章、古旧书籍。而文房四宝,案头摆设则在玉皇殿桂香阁下有售。

走进清弈轩,一局局黑白残棋令你目不暇接。郑板桥《赠魏今》:“坐我大树下,清风飘白髭。朗朗神仙人,闲息敛光仪……”吟颂的那位老人就是清朝围棋四大家之首、河下人梁魏今。兴许,他会在自家棋室中同时与数人从容对弈。只不过,客人要有东坡居士“胜固欣然,败亦可喜”的雅量才好。不懂围棋也无妨,这里还展藏中外各式棋具,大小材质各异,应有尽有。

履临双绮精舍,你会为凄然悠远的琴声所吸引、所陶醉。禅室主人——明崇祯帝的琴师、太常丞杨正经,甲申后改僧装,携御赐汉唐古琴各一,来此禅隐。自创《西方思》、《风木思》两首琴曲,抒发深深郁积的家国之悲、思亲之痛,常令闻者潸然泪下。如今这里成了中国民乐陈列馆、演奏厅。

对谜事如有兴致,少不了要光顾徐宾华先生的味静斋。河下隐语社就设在这清雅的小院中。淮安成为晚清三大谜都之一,该社同仁出力多多,功不可没。如今这里搜集整理了古今谜语谜话,堪称大全。只要轻摁鼠标,即可检索。还可参加灯谜有奖竞猜。

喜爱花石盆景的,何不挪步三元宫?享誉五百年的花市毕竟古拙大气、不同凡响。奇花异卉,金鱼桩景,古玩玉石,少不了有一两样,会令你爱不释手。逛累了,可登寓园半红楼小憩,啜杯香茗,聆一曲清音弹唱,或听一段评话相声。说唱的段子,无不是本地奇闻轶事,别处难得听到。

西出状元里,漫步湖嘴街,随意买些纪念品:如淮红布、蓝花白制成的中式女装鞋帽,各式各样手织台布、花边;为亲友拎两瓶绿豆烧、一小篓大头菜,送老人几盒茶馓,给孩子捎只小皮鼓;再就是选购鎏金博山炉的同时,别忘了黄香院巷的“福禄寿喜”篆字香:宋代密传配方,古人誉为宁神醒脑之尤物。中老年人还应去中街上吴鞠通的问心堂坐坐,请山阳老中医为你号号脉,传授一些养生之道及镇上人长寿的秘诀,定感获益非浅。当然,若想不虚此行,即使来不及品味宴乐楼的一百零八道长鱼席,文楼绝活——号称海内第一名点的蟹黄汤包却不可不尝。萧湖蒲菜,根根如玉,鲜美无比,益生消脂,也是不可多得的佳肴,过了这个镇,怕没这个店了。

膳后稍作休整,至曲江初步坊码头,登上古朴典雅的画舫,柔橹轻施,荡漾于萧湖莲田之中。或停棹曲江楼前,遥观猴剧(专演西游故事);或维舟慧照亭下,近访探花(夏曰瑚恢台园中可以敲诗,俗称押诗韵。乃河下传统文化娱乐项目,有一套完整规则,简单说,即任意取古诗句,抽掉其间一两个字,令博者补齐,正确则有奖。)梅花岭上美人峰,似宜远眺而不可亵玩焉。建于枚皋、赵嘏故宅上的枚苑,三面临湖,一座大门永远为八方文人敞开,来此栖留创作,唯一的义务是,暇时须与寂寞的文豪诗伯作心灵的对话。

下榻荻庄则是游人最好的选择:“杨柳月初上,薜萝风正凉。”伴着一痕塔影,几缕晚钟,徜徉于莲花街心,澄波相夹,湖光粼粼,劳尘心垢,为之一净。踏月归来,夜宿古色古香的兰斋雅室中,不知又将引发几多久远的奇思梦想?

清晨,迎来萧湖上第一缕霞光,荡舟穿过莲花街石拱桥,轻烟微岚,荷香阵阵。雾锁钓台,迷迷蒙蒙;漂母古祠,若在仙境。用过早茶,沿周恩来总理童年的游踪,经勺湖,瞻草堂,至大圣桥登岸,离驸马巷就只有一箭之地了。

莲花街新安小学原址上还将建起一座少儿营地,假期中分批接待省内外中小学生入营,接受革命传统教育和中华历史文化熏陶。

古镇深厚的文化积淀,浓郁的艺术氛围,想必会使游人乐而忘返,回味无穷。但,这还不够。作为历史文化名城淮安的重要景眼,作为大运河遗存下来的为数不多的瑰宝,要打造独一无二的文化旅游品牌,还应有更高的追求:独特新颖的展示方式,诚信古朴的乡风民俗,文明舒适的旅游环境,缺一不可。这就需要弘扬运河的高洁,把这里真正建成一方人间净土。

河下作为独立的旅游景区,应建立专门机构,实施统一高效的全方位、一条龙管理。要树立建设全国一流风景名胜区的精品意识,讲究特色,强调个性,注重和谐,高品位、深层次、淋漓尽致地展现古镇悠久的历史文明。

场馆建设绝不可简单模仿,更忌粗糙雷同。要独运匠心,别树一帜,尽最大可能,使其更科学、更艺术、更具美感。所有文字介绍、数字图表、解说词、展品制作,需经专家把关,力求准确、博雅,文采斐然。

淮安人素以崇礼义、尚诚笃,重和谐著称于世。元末,在淮创作《水浒传》的施耐庵曾赋诗道:“年荒乱世走天涯,寻得山阳好住家。”这是他的肺腑感言。河下镇即山阳有名的仁里义乡。明末清初,万年少、阎古古等反清义士长期潜居于此,顾炎武、傅山等也曾留下匆匆的身影。太平天国失败后,江南数十家投此避难。河下不欺生,不凌弱,不虐善,不鄙贫,像一曲宁静的港湾,接纳并呵护着这些飘零流落的小舟。至今,遗风不衰,古道犹存。镇上居民勤劳善良,诚恳热情,举止文明,谈吐不俗。无疑,这将为景区软环境建设奠定良好的基础。

崇尚勤俭,讲究整洁,是镇上人世代相传、一以贯之的又一美德。后虽有少数盐商侈靡无度,但一般居民大多恪守古训,不屑同流。至晚清,更呈返朴归淳总体趋向。古镇修复过程中,应艰苦创业,坚持勤俭办一切事。遵循修旧如旧的原则,尽量选用原有的砖瓦石料雕花门窗,力求保持青砖黛瓦、素壁粉墙的特色,与整体古朴风格协调起来。要下大力气整治环境卫生,建好一系列公共设施,并消除现有的视觉、听觉污染。

总之,还世人和后代,一个道道地地、原汁原味、宁静祥和、意蕴深长的明清古镇。

斯时,倘若把三千里京杭大运河比作连缀两岸无数城镇的珍珠练,那么,可以无愧地说:淮安河下镇,依然是居中的练坠——最璀灿夺目的一颗骊珠。 

 

 

修莲花

 

  穷算命,富烧香。早先淮安,显官肥吏多,盐商巨贾多,寺庙自然也多,号称丛林宝刹三百六,光河下镇上,就有数十座。最负盛名者四:湖心寺顶大,常住比丘好几百,出了南安、柴村、雪庄等诗伯画僧,交游的多是达官贵人、文宿名士,人以“雅和尚”目之(末代几任主持,放荡淫逸,地下魔窟中潜藏一些掳来的妇人,遭世人唾骂,鄙称“花和尚”,则是后话)。庙产极丰,有良田七千多亩,寺北的和尚庄,密密麻麻住满了它的佃户,故僧人衣食无忧,不屑替俗家做佛事。闻思寺,以律宗寺院持戒精严闻名江淮,聚用、莲谷等大德高僧接踵辈出,享誉“真和尚”。 当然是富贵人家做道场放焰口的首选,常忙得一场接一场,故讥诮连赶几处饭局的歇后语云:闻思寺和尚——赶二台。湛真寺佛子入世较深,戏称“俗和尚”,也晨钟暮鼓拜忏诵经,也牵线搭桥说合生意。大檀越小施主多是盐商、牙侩,买卖谈不拢或纠纷找仲裁,脚一抬便上庙里。这三座千年古刹在康熙皇帝南巡时皆蒙御赐扁额,列入淮上八大寺。镇西北,与板闸交界处,还有一座无名小庙,自“赵官家坐龙廷”(北宋)起,就以中药材自制“福、禄、寿、喜”等篆字盘香,都说有安神醒脑诸功效,南北客人过淮,无不捎上几盒,“篆香楼”亦随之叫出了名。楼在一片玉兰苑中,是早春赏花的好去处。和尚习精,那时还不兴收门票,便采下嫩花瓣,挂上鸡蛋清糊,入油炸至嫩黄,撒上绵白糖,名曰“玉兰片”,供游客们就茶。钱挣得不少,经荒了许多,落了个“假和尚”的褒贬。这些都是富得冒油的,占尽风光的,至于一些小庵堂尤其是尼庵,可就清苦多了,要不是出了个把奇尼,几乎千百年来沉寂无闻。

  紫竹庵在河下镇北,三面环水,从未见长过一竿紫竹,连青竹也没有。一大片芦蒲寂寞地伴着古佛青灯。

  有天傍晚,青布小轿抬来了一位标标致致、斯斯文文的小姐,在后院三间静室里安顿下来不走了。十四五岁模样,说一口带京腔的官话,柔柔的如雏莺鸣啭,只惜每日独坐禅房,难得开口。庵里供养煞是周到,见天茶是茶、饭是饭,外奉香汤沐浴。从老尼及三个徒弟众星捧月般笑靥上看,布施的银票不是小数目。俗话说:有钱有缘,没钞没窍。日子久了,家中又绝了音讯,就不那么香喷了。大徒弟是出名的尖痨鬼,头一个就作不得。一日午后,借师傅催她上街买米之由,故意在窗外撂下话来:我们出家人原本是吃十方的,如今倒好,竟来了个吃十一方的嘴子,刮骗到我们头上了!聒噪得小姐坐不住了,见有几个长住庵中习静参修的孤寡妇人,正在秋阳下绣花——庵里女工很考究,不是大施主家老人的寿帽寿鞋(八瓣荷花帽、缠枝千叶莲鞋),就是大庙里的宝盖幢幡,诚算小庵一宗大进项。小姐娇花嫩蕊,衣来伸手弄惯了,横针不理竖线,只能先学码鞋底(寿鞋皆软底,粗粗用线将几层刮浆子的绸缎钉在一起,绣花时逐一拆去线脚),没缝几针,就刺破了手指,血滴污了白绫子。不待众人耻笑埋怨,她已用纤纤玉指渲成一朵鲜泛泛的红莲。老尼走过,念声“阿弥陀佛”,叫她别做了,碰身子消停,画几幅在佛前供养吧。哪晓得,这“指画”竟是家传绝艺,几幅墨荷一挂出来,便带携紫竹庵大出了风头。六月十九,是观音菩萨在紫竹林清修成道日,夫人太太们就差挤破了庵门。渐渐,一些士绅也慕名前来瞻佛求画,个别不上道的纨绔甚至胡搅蛮缠要当面求教。一时小姐脾气上来,想想六亲无信、返里无望,便生了出家的念头。但老尼不答应,嘴上说,小小人儿才貌双全,可惜了;骨子里,认定她不宜,不想惹来“玉蜻蜓”,又添一桩桃色公案。常言道:女子无才便是德,尼姑有貌难成佛。陈妙常、谭记儿,还有那拢翠庵的妙玉儿,哪一个终成正果了?

偏偏怕事有事:淮关上厨子家的二公子前些日子来索画,得寸进尺还要见人,被挡了驾。回去后三不足四不悠,隔三岔五,纠一帮狐朋狗友,往庵里扔帖子,绕墙外吹笛子,无非淫词浪调,闹得阖庵不得安宁。一早,大徒弟从门廊里拾得一张帖子,进院就抖落着跺脚大骂:活出神闹鬼!画荷画水,不够糊嘴!尽惹一身骚!没见过这脸比城墙厚,死赖在庵里不走!……待跑来凑热闹的围了一圈,竟故意人来疯,忘形地将帖子上混帐话当经念起来:

慈悲三藐三菩提:你我青春正相宜,双修两级佛浮屠,省得夜夜念男无。

老尼闻声上前一把夺过,撕成碎片,明知惹不起淮关上,只能哭丧着脸一声接一声长叹。小姐气得手脚冰冷,浑身发颤,一语不出,双泪横流。任旁人好劝歹劝,两天下来,粒米未进。大徒弟冷笑道:你们也不用徒费口舌,饿急斗了,自晓得噇。果然到了第三日半夜,香积厨那边就传来动锅动铲子的声音,各人好笑,皆懒得理会。老尼不放心,天蒙明起来,到小姐房里张张,铺盖叠得整整齐齐;摸到锅上一看,青灰冷灶,小半锅炒焦了的蓖麻子(小庵里常用它榨油点灯)在,人却了无踪影。天哪!祸惹大了!老尼一屁股趺坐在地,哭出声来。惊起众人,才渺渺透出:小姐是某名宦的掌珠,因突遭变故,来庵避难的。哪天人家府上来要人,大伙就不得命了。大徒弟朝锅上白了一眼:两腿长在她自家身上,谁能日夜看住?再说,也不见得就上了绝路,要死的人还有心肠半夜爬起来炒蓖麻子 是啊,那玩意又不可救饥当饱,做什么用哩?望着小半锅炒焦的蓖麻子,众人百思不得其解。许多年过去了,旁人早就把这事儿忘得一干二净,惟有老尼心里不踏实,直到圆寂仍不瞑目。 

 

义和团与洋人开仗的那年夏秋间,先是萧湖“大头怪”闹得沸沸扬扬,弄出了几桩无头案,莲花街上石观音庵的老和尚也给活活吓死了,徒弟将庙门一锁,逃亡——游方去了。李秉衡的勤王军到了河下码头,突发兵变,大肆抢掠,又死了些平民。一时镇上人心惶惶,寝馈不安。夜晚更凄清,蜿蜒的石板街上撂棍都砸不到人,任凭那一弯凉月肆意涂抹着诡谲的霜影。忽然,湖嘴大街南头有了动静,缥缥缈缈疑似天外来声:铎!南无阿弥陀佛!铎、铎……木鱼声声,直欲敲进人心腔骨髓里;一曲梵音,圆潤柔和、空灵悠扬,听得大人伢子(小孩)心定神安,沉沉欲睡。挑水的王二,夜兼击柝挣碗酒钱,听着蹊跷,寻声从石工头拐向花巷,迎面撞个正着,一声惊呼:我的亲妈呀!跌了个七荤八素四爪朝天,纸灯笼滚出丈把远。天亮,遇一帮练石担子的小弟兄,诉说夜来奇遇:听经,动心;见人,掉魂;八成是遇见了狐大仙。有几个胆大的好奇,晚上远远尾着木鱼声,沿估衣街向东,过二帝阁折南,绕竹巷街出圩门,一路跟到了莲花街上,见她进了石观音庵。

既踩准脚跟,白天爬树翻墙,总不难探出个究竟。不到下晚,镇上就传开了:石观音庵来了新主持——干枯瘦小又奇丑无比的尼姑:满脸乌黑乌黑,坑连着坑,洼套着洼,疤撮住疤,绝非寻常害天花,倒像是用什么大小差不多的椭圆形颗粒硬烙出来的,除了一对雾蒙蒙的眸子外,鼻不像鼻子,嘴不成嘴,黑地里撞对脸,真能吓死人!难怪半个徒弟也收不到,却不知从哪块,拐来几十个老少不等的侉女人。镇上人又开始提心吊胆了,倒不是惧怕麻尼姑(王二给诌的尊号),是生怕这帮女人与义和拳有牵连,再惹出什么祸事来。大家天天冷眼瞅着,绕墙察听着,小庵一举一动自逃不过众人眼睛:

麻尼姑前世七大八(即差不离)是个“米虫子”,天一亮就将女人们吼喽起来,编柳织蒲、纳鞋底做针线。蒲包蒲席蒲扇,柳筐柳篮柳箱,三天两头有行贩上门收。价钱,你休想蒙她,多一钱不要,少一子不卖,一口价!卖了钱,一不修殿宇,二不添法器,身上旧布袍补丁摞补丁也不换新,不是用来买稻子,就是称棒头(“老佛爷”西狩途中,因棒头充饥救驾有功,刚赐雅号“玉米”,此地人尚不知),庵后一排草寮里,堆得满囤满瓮,拼死勒命攒着,也不知作何用。人说“淮抠”,她比淮安人还抠,自己也和众人一样,早斋一碗棒头粥,几茎炝野菜;午斋一钵糙米饭,半盏青菜萝卜。晚间却与俗人不同,只饮一盂白水——“过午不食”。亏她有力气夜夜出来念佛,下半夜也只坐在蒲团上打个盹儿,从未见平躺过。拿闻思寺老和尚的话说,那叫“不倒单”,出家人十有八九玩不来。

有时,女人们想起烧毁的庄子,死散的亲人,常常哭成一条声;或叫苦喊累、怨地恨天,她就俗讲故事:西方有阿弥陀佛净土,人人住七宝楼台,浴八功德水,饮甘露,吃禅三昧食,永离五浊世界,没有生老病死天灾人祸,佛菩萨与众生皆平等,爱乐无间,光明圆满……就跟她去过一遭才回来似的,说得有鼻子有眼,不由你不信。女人们追问:咋能到得那旮旯呢?她说要“修莲花”:逐日累积功德,一瓣一瓣地修成千叶莲台。众人一听直叹兴:俺们大字不识一个,看不了经文;铜钱不见一个,拿啥修桥补路?门儿也没有!她却一口咬定:不识字无关,不懂佛理无关,只要一心念佛名:“阿弥陀佛!”开口也好,默念也好,行住坐卧,喘息不替,终生不改。勤修功德,万行万善,但求力所能及。只要信深愿切,仗阿弥陀佛威神力,自家修持功德力,就能往生佛国净土。说得个个愁眉舒展破涕为笑,整日鹦鹉学舌,也将“阿弥陀佛”挂在嘴上。女人们扎堆过日子,难免嫌少争多,怄气杠嗓。她听见了,便不乐,半天不言语。天黑往经堂一坐,听她数叨吧:大家都是苦命人,更要相助相爱,再鸡争鸭斗,只怕这些日子修的莲瓣又枯萎了许多……渐渐,便不听人再吵架了。

麻尼姑不仅广长妙舌、口吐莲花,嘴一份还手一份,织席编扇都比人又快又好,更有绝技在身:一日,织蒲的侉妞儿想起被洋大炮炸死的娘,眼泪扑簌簌掉在手里活计上,被她看见,接过蒲扇,手蘸染柳条的桃红颜料,画了一幅盛开的千叶莲,说:姑娘只要诚心苦修,你娘早晚会登莲界。打这以后,凡绘莲花的蒲扇总能卖出好价钱,上市一抢而空。

秋去冬来,女人们已不再哭哭啼啼哀身世叹命苦,从早到晚手不停脚不住,为老人堂、小人堂(分别收养孤寡老人和孤儿)赶棉衣、编蒲合(蒲编的保暖床垫)、织茅窝(芦花编的保暖鞋),一门心思为自己和亲人“修莲花”。镇上人见没给地方添什么乱子,这才放下心来,嫌庵名拗口,干脆改叫莲花庵。

大兵过后必有大灾。第二年,直隶、山东闹春荒,人相食。西太后挟着光绪皇帝躲西安去了,国已不国,无人料理赈灾这茬破事儿。逃荒的饥民只好南下,奔清江浦向漕运总督要饭吃。莲花庵的存粮派上了大用场,连两淮八大寺也相形见绌,麻尼姑头一回令淮上僧俗刮目相看。

不料,善因却结下恶果。光绪三十二年(1906),淮沭沂泗诸水一齐泛滥,百年不遇。徐海一带六十万灾民被官府围堵在淮,不准南下度荒。一时赈粮奇缺,公私窘迫。一天午夜,趁麻尼沿街诵佛的工夫,一群来路不明的人哄抢了莲花庵,除灶边半桶米没上眼,其余粮食抢了个精光。庵里收留的百多号女灾民,呼天抢地、绝望哀号,声震夜空。麻尼姑跑回来,一面发快信向江南名刹募粮,一面把人都拢上经堂来,一人一个蒲团挨排坐下,不许出声,不许走动,一心冥想极乐净土。她自己坐在上首,面向众人,敲木鱼念佛名,说是要闭门“打七”度难关。头几天,老人、病妇、伢子还能分半碗薄粥,后来就和大家一样,只有白水了。第七天傍晚,从镇江开来的小火轮在河下码头卸下几袋糙米。脚夫们扛了就跑,撞开庵门,只见佛堂上一个个东倒西歪,惟独麻尼姑坐得直挺挺的,唇舌口鼻全冲出了火泡,嗓音已嘶哑,还是抑扬顿挫,“阿弥陀佛!”一声不搭将。直念得众人涕泪纵横、牙关紧锁、气如游丝……奇了,竟没有死人,也没有走人。

这回,麻尼姑想不出名也难了,上海的报纸上都登了“打饿七”。她依旧编席、画扇、攒钱、贮稻,小镇夜空中依旧回荡着清越柔宛的诵佛声:

莲池无日不花开,四色光明映宝台。金臂遥伸垂念切,众生何事不思来。

    要将秽土三千界,尽种西方九品莲。仔细思量别无术,只消一个念心坚。

木鱼声声,敲走了匆匆岁月。麻尼姑也老了,一天比一天迟缓的步履像钟摆一样,终于停住,走不动了。不过,余威尚在:管住一百零八巷的“吵夜郎”(夜啼的孩子)们不敢放声夜哭,就连二层街上蜡烛店的恶媳妇也收敛了许多,婆婆不挨骂了。

民国二十年(1931)七月发大水,河下镇又是一片泽国。有人陡然想起久瘫病榻的麻尼姑,赶紧挑了四个壮小子,用竹床抬她到运河大堤上避水。老尼瘦弱不堪,缩成一小团儿蜷在床上,一路上呵呵嗦嗦,连称:罪过!罪过!头一回咕咙着向人说起:当年在宝华山隆昌寺受戒后,只身参九华结茅苦修,朝峨眉行脚入川,之后访五台,历幽燕,走齐鲁,全是靠两条腿步行,未曾乘过车轿骡马,今日如此劳烦各位,真造了大孽了!……洪峰一路咆哮着眼看就到,各人慌得手忙脚乱,哪个还有心肠听她没牙没齿絮叨?将竹床子往堤上一撂,抢险去了。再说,谁能想到她会舍身魇水哩?只见浊浪山立,大溜直冲湖嘴街头河岸拐弯处,报警的锣声骤响起来……就在险象环生之际,一团白影滚至堆边,纵身扑入洪涛,一眨眼被卷得无影无踪。所幸不多时水势趋缓,大堤居然无恙。

七日后,河西金牛墩,举行了一场盛大的合龛仪式。淮安绅商士农各界公献了一顶华盖,彩缎上绣着:“霁月光风”、“慈悲济众”。这一来,妇孺皆知,麻尼姑法号原来叫“霁慈”。

身披袈纱手持禅杖的闻思寺长老,为比丘尼霁慈举火,朗声说偈,响如洪

钟:紫竹种因缘,莲花成正果,咦!顶上一朵祥云过,西方添了个须弥座。

有老人蓦然记起,早年紫竹庵失踪的小姐和那半锅炒焦的蓖麻子…… 

 

 

宰皇帝

 

天下之大,名楼何其多也。滕王阁、鹳鹊楼、黄鹤楼、岳阳楼、八咏楼、胜棋楼、烟雨楼、大观楼……而河下镇最出名的楼,则非文楼莫属。乾隆皇帝第一次南巡时,就已名动宸听。

花巷街上的这座三楹小楼,隐身于一片青砖黛瓦民宅中,实在看不出有何特别之处,既非以地传,亦非以人传,更非以千古绝唱诗文传,莫非浪得虚名?

早先,它集“吃喝赌”于一楼,不过,不是一般的茶酒馆,更不是寻常的赌博场,抑或有它不可小觑的独到之处?

上文楼的人,一不赌冲家的牌九送命的骰子(当地人念“猴子”),二不赌麻将扑克牌(那时还没有),只赌三样玩意儿:对句,猜谜,敲诗。第三种是当地独特的玩法:一方挖空心思找一冷僻的诗句,四五六七杂言皆可(必须取自刊行于世的诗章,随意瞎掰三家村老学究烂箱底的破诗稿不作数),写在专用的一张二寸宽,五寸长仿纸(俗称诗韵条子)上,其中必有一关键字故意不写,用红圈代替,对方如能准确填上原用字即赢,否则便输。赌楼规则也有蹊跷:庄家,就是出上联或出谜面或出条子的一方,不是谁想坐就坐的,进士与举人赌,举子坐庄;秀才与白丁赌,穿蓝衫的靠后;文人与老粗赌,泥腿子占先,大人与伢子(当地人读“霞子”,指儿童)、男子汉与妇人赌,自然是优待后者。同类人相博则叙齿(过去人怕做短寿鬼,多报虚岁,瞒岁数的绝少,故毋须核对户口簿、身份证),与春节喝屠苏酒一样,老让年幼者。所下赌注更好笑,不来银钱不来钞,只须会个小东——即赢家在此楼吃早茶或用晚点(准吃不准带),输家负责买单而已。故有谚云:要得饱,大做小。坐庄有何好处呢?一是可以选择赌法,即赌对还是赌谜,或是赌诗,三者必居且只居其一。对句、射谜、填字,都是有时间限制的,一般折香为约:一枝线香折个两截或三四截,称为半香或三香四香,也有玩脱口秀的——不点香,称作免香,这就要有捷才,应声而答。时限由对方任选,庄家不得强迫。二是庄家可以选择赌注,一碗饺面还是一笼点心?想吃什么赌什么。但不能占庄,即一局决胜负:对方若输了二话不说做东道;如果赢了,就取得了轮庄权,但无权改变赌法和赌注,再赢一局,方可大行“嘴运”,不然,还是请客没商量。

乾隆皇帝自诩“十全”,文也好武也罢,总觉寡人天下独步、并世无双,听说有这种绝无仅有的赌法,早就心动技痒了。前三次南巡,跑正事(官面文章),忙邪事(声色冶游),昼夜脱不开身。到了五十五岁那年,第四次南巡,他要驰骋逸才,换个轻松点的玩法了。 

 

日上牙樯,龙舟楼船才驶离板闸淮关,向河下码头缓缓进发。天亮前就赶来迎瞻的官绅士民,密密麻麻匍匐在运河两岸,如青蛙伺害虫于稻叶下,听不到半点声音。其实,人不知鬼不觉中,皇帝早带着侍读学士纪昀,改换打扮,轻骑简从,由小路直插河下,三拐两问,已登上了文楼。

迎门一架屏风,陈老莲绘的《文楼雅集图》,有点意思;两旁抱柱联:文友文心文趣,宜茶宜酒宜诗。乃前明探花夏曰瑚篆书,自难入三希堂主人法眼。

楼上空无一客,小伙计正打盹,乍听脚步声,眯眼一瞟客人衣冠,顿时来了精神,恭迎财神似地引至南窗八仙桌边坐下,特特用阳羡紫砂壶沏了两盏碧螺春奉上。

茗碗倒也精洁,纪晓岚真渴了,先呷上一口,问:“莫非早市已经散了?”

回大先生话,往常还早着哩,今儿个都上乌沙河接驾去了,谁还有闲工夫上这儿来。”在伙计眼里,凡士人,只要还没做老爷,不外依年龄称呼:小先生、大先生、老先生。纪晓岚不过四十岁出头,看情形又是这位老爷的入幕之宾,所以只能算大先生。

怎会这么不巧!君臣对视了一眼,失望之至。偏偏伙计不识相,曹操逼宫似的,急吼吼地献上长方形红木插盘(上面插着标明小吃品种的牙牌)来。

混帐!要自决胜负,宣到南书房何时不能开局,还巴巴儿跑你这儿来

纪晓岚见皇帝一脸焦躁不耐烦,正惶恐,如何敢接这老虎庄?连推:“不忙,不忙。”伙计耷着眼皮怏怏退下,懒得伺候这对铁公鸡了。

就这么干坐着,纪昀觉得分分秒秒真难捱。可惜没带烟袋——借他胆子,也不敢让皇上吸二手烟。有一次在馆中,皇上突然驾到,急忙将烟袋插入靴筒,烟灰未磕干净,烧伤了脚踝,半个多月不良于行。伴君如伴虎啊!

正走又不甘、留亦不安,楼梯上一重一轻响起了脚步声。

梁祝?”

臣以为……二乔。”话音一落,来人已到楼口,不禁莞尔。

来的果然是两位姑娘,先露头的就是踩着楼梯“通、通”响的那个,十三四岁,拎着个小渔篓,一身淮红布袄裤,脖子上套着个银项圈,红扑扑的圆脸上嵌着一对圆圆的大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