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寻寻觅觅寻不到
          ——关于作者

 


  1.吴承恩的“铁证”


  如果有人要问《西游记》的作者是谁,恐怕稍有点儿文学常识的人都会脱口而出:吴承恩。有些朋友甚至还能如数家珍地道出他的一些更为详尽的个人资料,诸如仕途不顺,长期沉郁下僚啦;性格诙谐幽默啦;《西游记》创作于晚年啦,等等。这也难怪,因为现在市面上流行的所有《西游记》小说封面上几乎一无例外地都印着:“作者:吴承恩”或“吴承恩著”字样。其实这是历史和我们开的一个不大不小的玩笑。有种种迹象表明:吴承恩很可能不是《西游记》的作者!
  迄今为止我们所发现的不同版本《西游记》,明代的也好,清代的也好,要么署朱鼎臣编辑,要么署华阳洞天主人校,要么署丘处机撰,要么干脆不署作者姓名,偏偏没有一本注明“吴承恩”三字。使吴承恩成为《西游记》 近乎不可动摇的作者要归因于胡适、鲁迅两位大学者的努力。当然他们二位也并非始作俑者。自从明代万历二十年(1592年)世德堂百回本《西游记》(这是我们今天所能见到的最早写定本)问世以来,关于它的作者一直是个谜。造成这种现象的原因主要是,在当时写小说(那时比较时髦的话叫“传神稗官”)会被认为是不务正业,甚至是有伤风化的行为。举一个例子大家就知道这种“偏见”有多么严重:一个叫李昌祺的人因为编撰了一本文言小说《剪灯余话》,不仅被人骂得体无完肤,最后竟不得入乡贤祠①。所以,当时的小说创作者对自己的行为都是遮遮掩掩,欲诉还羞,至于说像今天的作家们一样为自己这份又体面又风光的工作而感到自豪甚至四处招摇,那简直是一种不可想象的奢侈。《西游记》的作者不愿暴露自己的真名实姓,恐怕很大程度上也是基于这个原因。尽管如此,他成功的艺术创作还是引来了人们关注的目光。为世德堂本《西游记》写序的陈元之,这样评价这位不知名的作者及其作品:


  余览其意近跅弛滑稽之雄,卮言漫衍之为也……彼以为浊世不可以庄语也,故委蛇以浮世。委蛇不可以为教也,故微言以中道理。道之言不可以入俗也,故浪谑笑虐以恣肆。笑谑不可以见世也,故流连比以明意。于是其言始参差而俶诡可观;谬悠荒唐,无端崖涘,而谈言微中,有作者傲世之意。夫不可没也……


  这一大段话,基本上表明了陈元之的看法。他认为这位不知名的作者,是一位放浪形骸、孤标傲世的人,对现实黑暗、人情冷暖感触极深,故意以一种滑稽谑浪的笔触去书写自己的“傲世之意”。可谓一语中的。当然关于作者的姓名籍贯还是付诸阙如。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清初。到了清康熙三、四间年出现的《西游证道书》,著作权就有了归属。书前署名元代诗文名家虞集的序中,将著作的冠名权给了金、元间的全真道士丘处机,就是我们熟知的“全真七子”之一长春真人,这种说法在当时极为流行。当然也有持怀疑态度者,如乾嘉时的风流才子纪晓岚,根据书中的官制判断《西游记》是明代人作品;而另外一个江苏淮安籍学者吴玉搢,在乾隆十年(1746)纂修《山阳县志》时,因为看到了明代天启年间《淮安府志》(卷十九《艺文志》——《淮贤文目》)的某些文字材料,开始怀疑《西游记》的作者是自己的同乡明朝人吴承恩。其后,山阳人阮葵生在乾隆三十六年(1771)撰写《茶余客话》时,据旧县志的记载也认为是吴承恩作小说《西游记》。以后焦循、丁晏等人也都支持这一说法。这是关于《西游记》作者异说的历史渊源。到了二十世纪二十年代,两位大学者胡适与鲁迅秉承了吴、阮的说法,鲁迅在1923年撰写《中国小说史略》时,认为吴承恩是《西游记》最后加工写定者。从这时起吴承恩作为《西游记》的作者(准确地说是写定者)基本上就成了定论。以后凡是铅字排版的《西游记》以及建国后出版的相关教科书都采纳了这一观点。
  其实吴玉搢也好,阮葵生也好,他们判定吴承恩对小说《西游记》的著作权,所依据的无非是明代天启《淮安府志》的两则材料。一为卷十六《人物志》二“近代文苑”;一为卷十九《艺文志》——“淮贤文目”。前者记载有关吴承恩个人的一些材料:


  吴承恩,性敏而多慧,博极群书,为诗文下笔立成,清雅流丽,有秦少游之风。复善谐剧,所著杂剧几种,名震一时。数奇,竟以明经授县贰,未久,耻折腰,遂拂袖而归;放浪诗酒,卒。有文集存于家;丘少司徒汇而刻之


  后者记载他的著述情况:


  吴承恩《射阳集》四册□卷、《春秋列传序》、《西游记》。


  吴玉搢、阮葵生等人正是综合了这两则材料,得出了最后的结论。到二十世纪再经过鲁迅、胡适的认定,吴承恩对小说《西游记》的著作权差不多就铁案如山了。
  下面就让我们来看一下吴承恩的基本情况:吴承恩,字汝忠,号射阳山人(一说应为射阳居土)。出生于一个没落的书香门第。从小博览群书,才华出众。但和封建社会中大多数才高数奇的下层知识分子一样,屡试不第。后来做了浙江省长兴县丞(是正八品的芝麻官),再后来被诬下狱。出狱后又被安置为“荆府纪善”(还是芝麻绿豆官)。这以后便纵情诗酒,啸傲林泉,靠卖文、经商了此一生。有诗文集《射阳先生存稿》传世。从集子中的某些作品(如著名的《二郎搜山图歌并序》)的思想内容看,他对现实是极度不满的,但又隐含着无限的希冀,可以说失望与希望并存。这一点倒和《西游记》所流露出来的思想倾向有某些相似处。这也是人们判定他对《西游记》著作权的又一力证。
  人们出于对权威的认可和遵从,逐渐习惯了《西游记》作者为吴承恩这一说法,即便有人持怀疑态度(如俞平伯先生),他们的声音也显得过于微弱。一直到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怀疑的声浪才渐渐强盛起来,不少研究者撰文发表自己的不同看法。其中著名学者上海复旦大学的章培恒教授撰文明确指出:吴承恩不是小说《西游记》的作者②。章先生首先指出鲁迅、胡适用以证明吴承恩对百回本《西游记》著作权的力证——《天启淮安府志》卷十九艺文志——“淮贤文目”“吴承恩《射阳集》四册□卷、《春秋列传序》、《西游记》。”本身就存在问题,第一,没有说明《西游记》多少卷,多少回。第二,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没有说明这种《西游记》是什么性质的东西:是小说还是游记。在中国古代,同时同名的作品并不少见。尤其值得注意的是,清代有名的目录学家黄虞稷根据自己的藏书撰写了一本《千顷堂书目》,在卷八史部地理类有如下著录:


    唐鹤征《南游记》三卷    吴承恩《西游记》
  沈明臣《四明山游记》一卷


  这上面所记载的三部书明摆着都属于游记类作品,也就是说有极大可能列在吴承恩名下的《西游记》是与小说《西游记》同名的一部“游记”之作,和前者在内容上风牛马不相及。另外像小说中的淮安方言问题、集子中《二郎搜山图歌》的思想倾向以及文言小说《禹鼎志》的创作等作为吴承恩著作权的旁证都有值得推敲之处。《二郎搜山图歌》称杨二郎作“清源公”,小说《西游记》里却称他为“显圣二郎真君”、“昭惠二郎神”等,没用“清源公”这一称号。另就搜山这一过程来看,和《西游记》第六回剿灭孙悟空,放火烧毁花果山也对应不起来。而《禹鼎志序》确实能从一个侧面说明吴承恩喜欢并执著于志怪小说的创作,和《西游记》作者的身份有几分相似。但也向我们提供了另外一些发人深省的东西。试想象《禹鼎志》这样篇幅不大(“十数事”)的作品尚且要“日与懒战,幸而胜焉”。很难想象百回本《西游记》这样洋洋洒洒几十万字的长篇巨著问世所耗的时间与精力。此后吴说最有力的拥趸者东北师范大学的苏兴先生撰文加以反驳③,但并没有新增什么有力的证据。所以,对吴承恩著作权的否定越来越为大势所趋。此间还不断有研究者就小说本身提供新的证据。比如有人注意到《西游记》中三次提到“承恩”二字:第七回:受箓承恩在玉京;第九回:承恩的,袖蛇而走;第二十九回:承恩八戒转山林④。古人对自己的名字是十分看重的,像这样随便把自己名字写到小说中,并且还有点儿不太光彩,这是有悖常理的。
  所以,就目前所知材料来看,吴承恩是百回本小说《西游记》的作者一说大可商榷。他之所以能够拥有小说《西游记》的著作权,很大程度上是人们对权威的一种盲从。可是,如果仅是否定了吴氏的著作权,我们也只算完成了问题的一个方面,有人肯定会追问:不是吴承恩,会是谁呢?是丘处机吗?

 


  2.丘处机的“嫌疑”


  关于《西游记》作者的第一人选,或者说在吴承恩之前备受关注的是元代道士长春真人丘处机。版本上的证据是清代乾隆年间刊出的署名虞集的《古本西游证道书原序》中明确表示“此国初丘长春真君所纂《西游记》也”。从此丘处机就和小说《西游记》结下了不解之缘,以后的《西游真诠》、《新说西游记》、《西游原旨》等影响较大、流行较广的清刊本都沿袭了这一说法,当时的大多数读者也认同了这一点。邱处机,自号长春子,登州栖霞人,生活于宋末元初之际,为全真教创始人王喆(王重阳)的弟子。著有《大丹直指》、《磻溪集》等书,据《元史·释老传》和《金莲正宗记》记载,他曾率领十几个门徒应成吉思汗之诏远赴西域。原来,当时已是垂暮之年的元太祖成吉思汗因为倾慕丘处机的名望,一心要向他请教治国安邦之略和长生不老之术。于是,丘处机及众弟子遂有了这次大雪山之行。此次西行,历时四年,途经数十国,行程“万有余里”,历尽艰辛,但收获颇丰。可以说,此次大雪山之行,是全真教走向兴盛的转折点。这之后就有了“长春真人西游记”之说。丘处机的名字开始和小说《西游记》连在了一起。
  对于丘处机纂小说《西游记》之说,一直有人持反对意见。如乾隆时著名学者钱大昕在《跋长春真人西游记》中就指出此说实为误传:


  《长春真人西游记》二卷,其弟子李志常所述,于西域道里风俗,颇足资考证。而世鲜传本,予始于《道藏》抄得之。村俗小说有《唐三藏西游演义》,乃明人所作。萧山毛大可据《辍耕录》以为出邱处机之手,真郢书燕说矣……


  原来,造成这种误会的主要原因在于,丘处机一行归来之后,他的弟子李志常根据这段经历撰写了两卷本《长春真人西游记》,记载了当时西域的地理风俗。因为名称相同,人们就将这本游记性质的地理类著作和小说《西游记》混为一谈了。表面上看,这种解释很有道理,细一推敲,又觉得疑问多多。因为虽然名为《长春真人西游记》,但究竟是李志常还是丘处机写的还是有差别的。而在一些序跋、笔记中又留下了许多疑点。如《金莲正宗记》、《七真年谱》、《上阳子金丹大要列仙志》等书在介绍丘处机时,都附带提及一本《西游记》,有的语焉不详,有的却明确表明乃丘氏所著。这无疑又暗示了一种可能:丘处机确是写过一本《西游记》,也许接近我们所看到的小说《西游记》,当然这也只能作为一种假设。1985年,澳大利亚华裔学者柳存仁在《明报月刊》上发表系列论文旧话重提,论证丘处机、全真教与《西游记》的关系,文章引起一定反响。
  另外清代桂馥《晚学集》卷五《书圣教序后》的附记中,有“许白云《西游记》由此而作”之语。又提出一个“许白云”,似指宋元之际的名人许谦。但许谦的情况和小说《西游记》好像压根沾不上边。这一说也未见有人回应。我倒是一直怀疑,这“白云”二字或许和“白云观”有关。因为全真教自元代以来,“七真”门下各自开派,丘处机一支为“龙门派”,龙门派重镇之一即“白云观”。当年丘处机东归后,住在燕京(今北京)的长春宫。就是这个长春宫明代改为白云观(丘祖殿是白云观建筑群的中心),成为道教圣地和活动中心。所以此说“白云”二字,疑与“白云观”有关,也就是和丘处机有关,或应是前说“长春真人西游记”的变相讹传。但是白云观中和“许”姓沾边的道上又没有合适的人选,所以也只能是臆测而已。
  其实,认定《西游记》的作者是丘处机或者许白云,不仅仅在于名称(个人名号、书名)的偶合,关键在于百回本《西游记》中存在太多的“金丹”术语。不论是回目、还是正文(尤其文中大量的诗词歌赋),这些丹道之说随处可见。诸如“金公”、“木母”、“心猿”、“意马”、“姹女”、“婴儿”等俯拾皆是。自从百回本《西游记》问世之初,人们就注意到了这一点。最早的当推陈元之的《西游记序》:“旧有叙……其叙以狲,狲也;以为心之神。马,马也;以为意之驰。八戒,其所戒人也;以为肝气之木。沙,流沙;以为肾气之水。三藏,藏神、藏声、藏气之三藏;以为郛郭之主。魔,魔;以为口耳鼻舌身意恐怖颠倒幻想之障。故魔以心生,亦以心摄。是故摄心以摄魔,摄魔以还理。还理以归之太初,即无心可摄……”稍后,谢肇淛《五杂俎》看法相近,“《西游记》曼衍虚诞,而其纵横变化,以猿为心之神,以猪为意之驰,其始之放纵,上天下地,莫能禁制,而归于紧箍一咒,能使心猿驯服,致死靡他,盖亦求放心之喻,非浪作也。”而署名李卓吾的批点本批语中,则时时不忘点明“心”字为“一部书之宗旨”。到清代汪象旭的手下更是以《西游》而“证道”。这些评论者都注意到小说《西游记》与全真教义颇多相合之处,这恐怕才是人们强调丘处机创作权的主要原因。至于纪昀从小说中所涉及的明代官制推断《西游记》作者为明代人,并不能从根本上否定丘处机的可能性。因为《西游记》的成书过程十分漫长,历经了唐、五代、宋、元、明几个朝代,不同时代的人都在为它“上色”、“着装”。在唐五代时期染有浓烈的佛教色彩,在金元时期受全真教教义影响,在明中叶又体现出鲜明的个性解放特征,这是毫不奇怪的。
  除了上述之外,陈澉还提出一说,认为世德堂本序作者陈元之即所谓“华阳洞天主人”,也就是《西游记》的作者。此说应者寥寥。
  关于《西游记》的作者(准确地说是写定者)拉拉杂杂说了不少,结果可能令大家失望了,因为否定吴承恩之后,我们并未能找到令人信服的人选。记得钱钟书先生曾经有过一则妙论:既然吃了一个鸡蛋觉得不错,何必非要认识下蛋的母鸡呢。话虽如此,可是如果既领略了鸡蛋的美味,又吸收了鸡蛋的营养,同时还知道了关于母鸡的点点滴滴、来龙去脉,何乐而不为呢?其实,这正是我们“知人论世”文学传统的一种体现。
  所以,寻找《西游记》的作者,是文学研究者不可推卸的责任。当然,在材料不充分的情况下,我们也不必非得将这项桂冠扣给谁。以前的研究者们就是因为太想找到结果,心中有了先入为主的印象,于是便“大胆假设”、“小心求证”,其实往往是观点先行,所以总有各种各样的纰漏,难以自圆其说。在没有新的硬证发现之前,我们权且称这位写定者为“无名氏”吧。
  尽管无名可传,但这并不妨碍《西游记》的伟大。如果我们真正走进《西游记》的世界,真正用心灵去体味,我们和《西游记》的作者就会达成一种默契,我们就会理解他的喜怒哀乐。这位不知名的作家对社会的黑暗、腐朽有太深的了解,有太多的感触,他执著的人生理想只能寄托于“无何有之乡”,只能将自己满腔的热望、满腹的不平都寄寓在自己笔下的神魔身上,于是就有了这本雄视古今、吞吐八荒的天下奇书的问世。至于说他是谁,在这时似乎已显得不太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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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 王利器《元明清三代禁毁小说戏曲史料》217-220页,上海古籍出版社81年版。
  ② 《百回本西游记是否吴承恩所作》、《再谈百回本西游记是否吴承恩所作》,分别见《社会科学战线》 1983年4期、《复旦学报(社科版)》86年 1期。
  ③ 见《也谈百回本西游记是否吴承恩所作》,《社会科学战线》85年1期。
  ④ 见刘勇强《奇特的精神漫游》 263页,三联出版社,92年版;黄永年《西游证道书·前言》,中华书局,93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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